2015年12月11日，北京望京。
何偉站在落地窗前，手裡轉著一把全新的奧迪A6鑰匙。
兩個月前他還在為四千塊的公戶餘額發愁，現在公司帳上趴著三百多萬的現金流。
窗外是CBD的萬家燈火，四台全新的索尼FS7攝影機碼在器材架上，LED補光燈、隔音聲學板、定製化的恆溫測試艙，工作室的硬體配置已經超過了絕大多數同行。
這一切來得太快了。
遠景文化基金的首期兩百萬到帳之後，他們清了債，升了級，然後按照齊峰給的選題大綱，連著出了三期針對星火科技充電寶的爭議性測評。
視頻里沒有明確的造謠，只是把恆溫箱暗調高十度的極端工況數據擺出來，配上一句「消費者有權知道真相」。
效果炸裂。
第一期視頻四十八小時播放量破了八百萬，是他們過去半年所有視頻總和的三倍。
GG分成從過去每條不到兩百塊，直接跳到了單條五位數。各平台的商單報價更是翻了十倍不止。
評論區吵成一片，支持的罵反對的，反對的罵支持的，算法樂了，持續往上推。
何偉盯著後台的數據曲線，發現了一個殘酷的事實。
他之前花三周時間精心製作的四十分鐘魅族PRO5深度拆解，播放量兩萬三，GG分成一百九十二塊。
而那條從深度測評里截出來的三分鐘爭議切片，標題改成「國產充電寶高溫預警，你還敢用嗎？」，播放量三百七十萬。
十七倍的時間投入，換來不到前者百分之一的收益。
這筆帳誰都會算。
「內容行業的本質不是內容。」齊峰上周來喝茶的時候說了這麼一句話，
「是注意力。注意力的本質是情緒。你能撩撥多大的情緒，就能收割多大的流量。」
何偉當時沒接話，但他把這句話記住了。
十一月中旬，齊峰帶著一份更詳細的商業方案再次登門。這回不是選題大綱了，是一整套MCN運營架構。
「硬核矩陣」就這麼成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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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偉花了三周時間，從各平台挖了十二個粉絲量在一萬到五萬之間的小博主。
數碼領域六個，汽車領域三個，白色家電三個。統一簽約，提供選題策劃、腳本模板、後期剪輯和平台推廣資源。
齊峰對帳號的人設安排得極其細緻。
有人是985理工科背景的「技術黨」，發言嚴謹，擅長引用論文數據。
有人是家庭主婦風格的「普通消費者」，語氣樸實，專講使用感受。
還有兩個號專門蹲評論區，用「理中客」的語氣做所謂的客觀分析。
表面上看，十幾個帳號之間毫無關聯，風格迥異，立場各有偏向。
但所有人用的選題清單，出自同一個飛書文檔。
「最高明的抹黑，不是造謠。」何偉在一次內部培訓會上對簽約博主說。
「是截取。」
「你把一台充電寶放在六十五度的恆溫箱裡它會斷電保護，這是安全機制。但你把視頻剪到斷電那一刻，配上一句『如果是在夏天的車裡呢』，觀眾自己就會腦補出爆炸的畫面。」
「你不需要說謊。你只需要提出問題。」
這套方法很快被驗證是可行的。
十一月底，矩陣連續發布了七條關於不同品牌產品的「風險提醒」類視頻。
標題全是疑問句：某某品牌門鎖真的安全嗎？某某電動車的電池能扛住北方冬天嗎？
實測數據告訴你，某某快充到底傷不傷電池？
沒有一條視頻存在可以被起訴的事實性錯誤。
但每一條都精準地把一個正常參數放進了一個極端場景里。
流量來了，錢也來了。
但何偉很快發現，真正的大錢根本不在平台的GG分成，甚至不在那些明面上的商單。
在這個畸形的流量生態里，播放量帶來的那點分帳利潤，跟變相的「收保護費」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你一條視頻哪怕爆了上千萬播放量，平台給的收益撐死也就幾萬塊。
可當你手裡握著能夠隨時製造恐慌、讓一個品牌口碑崩盤的輿論機器時，性質就徹底變了。
這就好比手裡提著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只要劍還懸在半空，稍微暗示一下，那些心虛的廠商就會乖乖掏錢。
十二月初，何偉盯上了一家二線手機廠商。
他先是讓矩陣里的帳號發了兩條關於這家手機的「散熱疑問」視頻，讓輿論稍微發酵了一下。
然後，他讓團隊裡的商務主動撥通了對方品牌總監的電話，旁敲側擊地談起了「合作」。
「王總，我們注意到貴司新機最近在網絡上有一些產品爭議。硬核矩陣這邊在做一系列品牌安全相關的內容，非常專業。我們可以為貴司提供深度的品牌安全監測與形象維護顧問服務，幫貴司梳理這些技術誤解……」
對方也是圈子裡混成了精的老油條，怎麼可能聽不懂這種暗語。
沒過兩天，對方就順水推舟地把合同簽了，花錢來買平安。
報價一百二十萬。
何偉看著簽好的協議，心照不宣地笑了。
整個交涉過程里，沒有任何一個字提到「刪視頻」或者「封口費」。
合同寫的是「年度品牌安全監測與形象維護顧問服務」。
合法合規，有發票有合同。
這套玩法很快在行業里傳開了。
何偉心裡很清楚，那些被敲打過的廠商公關，私下裡早就把他罵成了「網絡黑社會」，說他搞的這一套就是變相到處收「保護費」。
但他根本不在乎。名聲算個什麼東西？只要帳戶里有實打實的現金進帳就行，有錢才是硬道理。
十二月上旬，陸續有四家企業的公關部門通過各種渠道找到何偉。
有些是主動來買顧問服務破財免災的，有些是想讓矩陣出正面內容的。
何偉來者不拒，明碼標價。年度顧問一百二十萬起步，單條正面測評八萬到十五萬不等，聯合評測冠名三十萬一期。
順著這股妖風，甚至有幾家競爭品牌主動找上了門。
一家新勢力車企一口氣簽了全年二十四期的聯合測評，每期十五萬。
內容很簡單，讓矩陣旗下的「汽車技術男」張偉頻繁在視頻里夸自家產品的某項參數，然後用一句「相比之下，某些同價位競品在這方面就……」收尾。
話不說死，但暗示夠明確。
何偉志得意滿地回到辦公桌前，打開了十二月份的財務報表。
商單收入四百一十七萬，平台GG分成八十六萬，年度顧問服務費到帳三筆，合計三百四十萬。
僅僅一個半月，流水超過八百萬！
他滿意地把報表關掉，打開了某二手車平台的APP，開始篩選保時捷卡宴的車源。
齊峰說過，做這行要立人設，成功人士的形象本身就是最好的信用背書。
開著豪車出去談客戶，報價往上加五十萬對方眼睛都不眨一下。
何偉覺得很有道理。他把一台黑色卡宴加進了收藏，心裡盤算著是全款還是貸款。
全款太張揚，貸款顯得還在奮鬥。想了想，貸百分之五十吧，月供壓力不大，車位費也得算進去。
就在何偉沉浸在盤算購車細節的喜悅中時，商務主管敲開辦公室門，向何偉匯報導：
「何總，碰上幾家硬茬兒，咱們遞了話過去，人家根本不搭理。」
「怎麼回事？」何偉皺起眉頭，視線從手機屏幕上移開。
商務主管撇了撇嘴：
「華為和比亞迪那邊的公關態度很強硬，直接就把咱們的合作提議給拒了。星火科技更絕，連回復都沒有，直接當沒看見。」
何偉冷笑一聲，把手裡的筆往桌上重重一扔。
「不花錢買平安是吧？行。」他直接對商務主管下達了死命令，
「通知底下的矩陣號，把矛頭給我對準這幾家不肯低頭的企業，往死里黑！如果不給他們點顏色看看，把他們整痛，以後其他廠商誰還會乖乖掏錢？」
商務主管領命退下。何偉冷哼一聲，將注意力重新放回手機上的二手車平台，正盤算著提那台黑色保時捷卡宴現車的事。
突然，財務主管連門都沒敲，滿頭大汗地撞進了辦公室：
「何、何總！出大事了！」
「慌什麼？天塌了？」何偉不悅地皺起眉頭。
「咱們的對公帳戶……剛剛被銀行單方面凍結了！裡面的幾百萬資金現在全顯示狀態異常，一分錢都劃不出去！」
何偉猛地站起身，手裡的車鑰匙「啪嗒」一聲掉在桌上：「你說什麼？！這怎麼可能？」
還沒等他多問，桌上的內線電話急促地響了。何偉一把抓起話筒，前台小姑娘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音傳了過來：
「何總，樓下來了兩個穿制服的法警……他們送來了一份文件，要求您必須出面簽字。」
何偉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
「哪個法院的？」
「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法院……封面上寫著，《訴前財產保全裁定書》和傳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