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台左側的體驗區已經被圍得水泄不通。
十台電腦整齊排開,屏幕散發著瑩白的光。
安保人員滿頭大汗地拉起警戒線,拼命把激動的人群往外擋,嗓子都喊啞了。
「大家不要擠,排好隊一個一個來!為了保證體驗,每個人限時三分鐘,超時自動鎖屏!」
規定一出,隊伍立刻排成了幾條長龍,一直延伸到了旁邊的過道上。
媒體記者們扛著長槍短炮,鏡頭對準了那十塊電腦屏幕。
閃光燈咔嚓咔嚓響個不停,鍵盤的敲擊聲密密麻麻地交織在一起。
排在第一位的是個戴黑框眼鏡的科技媒體主編。他搓了搓手,迫不及待地坐在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
「你是誰?你能幹什麼?」
這是一個非常基礎的測試問題,也是所有人最想知道的答案。
圍觀的人群紛紛踮起腳尖,探著脖子往屏幕上看。
光標停頓了兩秒鐘,接著開始逐字往外蹦。
「你好,我是天問,一個由九天實驗室研發的大語言模型。我能幫你寫工作總結,能做複雜的算術題,還能陪你聊天解悶。如果你明天不想去上班,我甚至能幫你寫一份情真意切的請假條。」
這段話一出來,圍觀的人群爆發出一陣鬨笑。
「這東西還會開玩笑?這語氣也太接地氣了,根本不屬於一個機器該有的表現。」
那個科技主編也樂了,繼續敲擊鍵盤加碼。
「幫我寫一篇今天迴響科技發布天問大模型的新聞稿。字數五百字左右,要求用震驚體,突出技術突破。」
這個問題一出,周圍的同行記者都安靜下來,緊緊盯著屏幕。這可是直接關係到他們飯碗的問題。
天問這次停頓了大概四秒鐘。隨後,大段的文字開始在屏幕上顯現。
「震驚!國產科技巨頭亮出底牌,海外巨頭這次真的慌了!今天下午,一場發布會顛覆了所有人的認知。這不是普通的軟體更新,這是一個擁有龐大知識庫的超級大腦。天問大模型橫空出世,它不僅能寫文章,還能做數學題。記者在現場看到,無數網際網路大佬排隊體驗,場面極其火爆。」
文字還在繼續輸出,科技主編的臉色卻變了。雖然有些詞句銜接顯得有些生硬,個別用詞也不夠精準。但這篇稿子的整體框架完全可行,連標題都足夠吸睛。
「好傢夥,這東西要是再進化兩年,我們這幫寫稿的都可以下崗了。」
主編搖著頭站起身,把位置讓給了後面的人。
「這寫稿速度,比我們編輯部手速驚人的記者還要快十倍。」
旁邊的一個報社主筆感嘆道,語氣裡帶著幾分危機感。
隊伍里有個穿著格子襯衫的程式設計師,搶到了一台機器。他推了推厚重的眼鏡,快速敲下一行指令。
「用Python寫一個簡單的貪吃蛇遊戲代碼。」
周圍的幾個人紛紛湊過來,想看看這東西是不是真的懂編程。
屏幕上光標閃爍,緊接著,一行行規範的代碼開始自動生成。末尾還貼心地加上了中文注釋。
程式設計師看著屏幕上的代碼,臉色變得非常複雜。
「這語法是對的,調用的庫也沒問題。」他一邊看一邊喃喃自語,
「不過能看出來,它的單次生成長度被嚴格限制在了幾百行以內,只要代碼結構稍微複雜、層數增多,它的上下文就會出現記不住變量名的問題。但對於一個初階系統來說,它竟然真的懂代碼邏輯結構!」
旁邊的一個同行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裡帶著調侃。
「兄弟,看來以後初級程式設計師的活兒,這機器全包了。」
程式設計師苦笑了一下,站起身給後面的人讓座。
隊伍後方,大衛和林浩正排在人群中緩慢挪動。
大衛拿著那個黑色的筆記本,眼睛緊緊盯著前面的幾台電腦屏幕。他記錄著別人提出的每一個問題,以及天問給出的答案。
旁邊的一台電腦前,坐著個娛樂頻道的年輕記者。
這小伙子不想按套路出牌,他敲下了一行刁鑽的問題。
「請給我講一講,林黛玉倒拔垂楊柳是怎麼回事?」
這個問題引得周圍人一陣竊笑。大家都知道這是把水滸傳和紅樓夢揉在一起的惡搞梗。他們想看看這個所謂的人工智慧會怎麼應對這種邏輯陷阱。
天問的光標閃爍了好幾下,似乎在進行複雜的運算。
接著,屏幕上出現了一段讓人啼笑皆非的文字。
「林黛玉倒拔垂楊柳,是古典文學中的一段經典故事。那日,林黛玉覺得大觀園裡的垂楊柳擋住了陽光,影響了她看書。為了鍛鍊身體,她挽起袖子,走到樹下,雙手抱住樹幹。只見她大喝一聲,連根帶土將那棵垂楊柳拔了起來。賈寶玉在旁邊看得連連拍手叫好。」
這段文字剛一生成,整個體驗區爆發出震耳欲聾的笑聲。
「這編得也太離譜了!林妹妹那是弱柳扶風,這直接把魯智深的戲份搶了。它還知道賈寶玉在旁邊叫好,這劇情太搞笑了。」那個年輕記者笑得前仰後合,連連拍著大腿。
但大衛卻沒有笑。他側過頭看著林浩,壓低了聲音開口。
「林,他們為什麼笑?這段文字有什麼問題嗎?」
林浩強忍著笑意,把紅樓夢和水滸傳的人物背景給大衛解釋了一遍。
「大衛先生,它把兩個完全不同小說里的人物和情節搞混了。它在胡編亂造。」
大衛聽完,表情變得非常嚴肅。他在筆記本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林,你沒有看懂這背後的邏輯。它確實答錯了,錯得很離譜。但這恰恰證明了,它不是在現成的資料庫里搜索答案。搜尋引擎遇到這種問題,只會告訴你找不到相關結果。」
「但它沒有拒絕回答,它在利用自己學過的語言結構,硬生生地拼湊出了一個故事。」大衛的語速越來越快,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
「它在嘗試理解人類的指令,並且按照指令去進行文本創作。這種生成能力,比單純的正確答案要可怕得多。」
林浩愣住了,他看著大衛認真的表情,再轉頭看向那塊屏幕,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
確實,一個會胡編亂造的機器,遠比一個只會報錯的機器更接近人類的思維。
周圍的測試還在繼續,有人讓它寫情書,有人讓它寫代碼。
雖然代碼跑不通,情書寫得有些肉麻,每一次輸出都讓人感到新奇。
隊伍一點點往前挪,終於輪到了大衛。他把筆記本放在桌面上,拉開椅子坐下。
雙手放在鍵盤上,大衛調整了一下呼吸,直接切到了英文輸入法。
他沒有問那些搞笑的問題,也沒有讓它寫新聞稿。
大衛輸入了一段長達三行的英文指令。
「請分析一家初創科技公司在進入海外市場時面臨的三個主要風險。要求用西海岸風險投資人的口吻來撰寫。並且在結尾給出一個關於股權架構的建議。」
這段指令非常專業,包含了特定的身份設定、具體的分析要求和附加條件。圍觀的國內記者大多看不懂英文,只能看著屏幕上快速跳動的英文字母。
「這老外在查什麼資料呢?不知道啊,看著挺專業的,還全是英文。」
大衛沒有理會周圍的議論,他的目光鎖定在屏幕上的光標處。三秒鐘後,天問開始輸出英文回復。
大衛的眼睛越睜越大。
「作為投資者,我必須提醒你們,出海不是一場浪漫的旅行。首先是資金鍊斷裂的風險,海外市場的獲客成本遠高於你們的預期。其次是技術壁壘,你們的底層代碼如果不具備專利保護,很快就會被抄襲。」
「第三是本地化合規問題,不同地區的數據隱私法案會給你們帶來巨大的麻煩。最後,我建議你們採用AB股的架構,確保創始團隊在融資多輪後依然擁有絕對的投票權。」
大衛看著屏幕上的文字,逐字逐句地閱讀。
文本里關於技術壁壘的分析,邏輯上出現了一些明顯的漏洞,有些自相矛盾。關於合規問題的闡述,也顯得過於籠統,缺乏具體的法律條文支撐。
大衛是個懂行的精英,他一眼就能看出這是因為當前模型的「參數量還比較小」,長序列推導能力到了瓶頸。
但大衛完全不在意這些局限!
因為他清晰地看到了文本中使用的那些投資圈特有的專業詞彙。
他感受到了字裡行間那種帶著高傲與審視的投資人語氣。它完美地執行了身份設定的指令。
三分鐘時間到,屏幕自動鎖定,退回了初始界面。大衛站起身,把筆記本裝進口袋。
林浩走上前,看著大衛。
「大衛先生,測試結果怎麼樣?」
大衛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頭,看著那面閃爍著藍光的巨型LED屏幕,眼中滿是震驚。
他無法想像這是這個時代的產物。
雖然這個AI回答他的問題,有很多錯誤。在專業領域的邏輯推導上,還顯得十分稚嫩。
但是他能看出來了,這個模型是真的在思考。它在用自己的方式,拆解問題,重組語言,生成答案。
如果再給它更多的成長和訓練,給這個目前看來不過十幾億參數的雛形,裝上百億、千億的超級算力與更大的數據核心……
大衛後背微涼,他意識到中國人在最底層的人工智慧算法路上,已經完成了對矽谷的彎道搶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