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月初。
室外是零下十幾度的嚴寒，灰濛濛的霧霾籠罩著整個CBD核心區。
寫字樓的窗戶上蒙著一層水汽，樓下川流不息的車燈在夜色中連成紅色的長線。
拾光投資的辦公區里卻是熱火朝天，暖氣開得很足。
公司的辦公區比半年前整整擴大了一倍。
原本還算寬敞的空間現在塞滿了工位。
到處都是鍵盤敲擊的脆響和印表機吞吐紙張的機械聲。
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咖啡味。
幾個新來的分析師眼圈發黑，顯然昨晚又在公司熬了個通宵。
林啟明把一摞裝訂好的行研報告重重砸在辦公桌上。
他揉了揉發酸的後頸，端起桌上涼透的美式咖啡猛灌了一大口。
趙帆從斜對面的工位滑著人體工學椅湊了過來。
他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手裡捏著兩份帶有財務紅章的報表。
「老林，你那邊匯總做完沒有？」趙帆壓低聲音問。
「還差最後兩組數據。」林啟明頭也沒抬，眼睛盯著屏幕上的Excel表格。
「禾賽那邊新送來的原型機測試參數我還得找人覆核一遍。」
「他們上個月那輪融資估值直接衝上了兩億美金。」
「這數據要是出點差錯，下午匯報的時候咱們都得脫層皮。」
趙帆咂了咂嘴，把手裡的報表攤在林啟明的桌面上。
「你看看我這邊。」
「商湯科技的最新跟進報告。」
「咱們入股之後，那幫技術宅還真把深度學習框架給弄出了名堂。」
「現在不僅接了幾個地方上的智慧安防大單，連好幾個手機大廠都在找他們談人臉識別接口授權。」
「上次估值才兩億美金，現在外面幾家大機構搶著給他們開五億美金的盤子。」
林啟明瞥了一眼上面的數字，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幫搞技術的賺錢真狠啊。」
「那是。」趙帆得意地揚起下巴。
「也不看看是誰在前頭牽的線。」
「不過真要論印鈔機，還得看蔡浩宇那幾個小年輕。」
趙帆指了指報表最下面的一行小字。
「米哈游那邊的《崩壞3》下周就要開始內部限號測試了。」
「我上周專門飛了一趟上海，去他們辦公室看了實機演示。」
「那畫質和戰鬥手感，放在國內手遊圈完全是單方面的碾壓。」
「他們財務那邊給出的保守預估，上線首月流水保底在五千萬以上。」
「咱們可是吃著他們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旁邊工位上的一個新來的實習分析師聽見這話，忍不住探出頭來。
「趙哥，那咱們公司今年的年終獎豈不是穩了？」
實習生眼睛裡冒著光，已經開始盤算發獎金後的安排。
「這種級別的投資回報率，在整個國貿CBD的風投圈子都能橫著走了吧。」
趙帆轉過頭，伸手在實習生的腦門上彈了一下。
「想什麼好事呢？」
「年終獎穩不穩，不在於這些紙面上的估值，在於下午那位大老闆的心情。」
「你小子剛來幾個月，還沒見過咱們這位真正的財神爺吧。」
實習生捂著額頭，好奇地打量著趙帆。
「我只聽說咱們董事長特別年輕。」
「咱們拾光帳上那麼多現鈔，全是他一個人拍板的。」
「他真有外面傳的那麼神嗎？」
林啟明停下敲擊鍵盤的手，轉頭看著那個實習生。
「神不神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去年那些在市場上被投資人搶破頭的O2O熱門項目，比如做上門洗車的『洗刷刷』，還有做社區拼團的『菜到家』。」
林啟明拉開抽屜，拿出一份已經泛黃的商業計劃書。
「去年上半年風頭多盛啊，幾家大基金跟在屁股後面砸錢。」
「陳總拿著報告請示，大老闆聽了匯報，直接拍板說既然是個無底洞，就別浪費一分錢去救，讓陳總果斷掐斷跟投。」
「結果呢？」林啟明把計劃書丟進腳邊的廢紙簍。
「上個月『洗刷刷』資金鍊斷裂，創始人直接跑路去了東南亞。」
「『菜到家』更慘，拖欠了供應商三千多萬的貨款。」
「現在創始人還在朝陽法院排隊等著上黑名單呢。」
趙帆也跟著湊了過來，壓低了嗓音補充道。
「在咱們這，大老闆的眼光就是絕對的真理。」
「你要是看不透這層邏輯，光憑那一堆財務報表是活不長久的。」
實習生聽得背脊發涼，老老實實地縮回了自己的工位繼續核對數據。
林啟明把打出來的最後幾頁報表訂好，隨手拿起桌上的便簽紙。
辦公區角落的玻璃門被推開。
行政主管踩著高跟鞋快步走出來，手裡拿著一疊會議桌簽。
「所有人注意一下。」
「一號會議室的投影設備和白板我已經調試過了。」
「大家把各自負責項目的最終版紙質報告按順序整理好。」
「一會統一交到陳總辦公室去。」
行政主管的聲音讓整個辦公區的氣氛變得更加凝重。
原本還在交頭接耳的幾個投資經理立刻閉上了嘴。
林啟明加快了手裡的動作，把Excel表格的最後幾行數據敲完。
「真要命。」
「每次大老闆來聽年度盤點，我這心裡就七上八下的。」
林啟明一邊把文件發送到印表機，一邊跟旁邊的趙帆抱怨。
「你看咱們投的這些項目。」
「雖然估值都在往上走，但他要的從來都不是那種虛高的帳面數字。」
「他問的問題角度總是特別刁鑽。」
「上次問我宇樹科技那邊的微電機專利壁壘。」
「硬是把我問出了一身冷汗。」
趙帆嘆了口氣，把桌上的財務報表歸攏整齊。
「你就知足吧。」
「咱們拿著行業內頂格的底薪，還有那麼高的項目分紅。」
「老闆要求嚴苛一點也是正常的。」
「而且你發現沒有，只要是踏踏實實搞硬核技術的項目。」
「只要技術方向沒錯，資金鍊出了問題，老闆從來沒皺過一次眉頭。」
「星塵科技的掃地機器人之前換光學方案。」
「預算直接超了一千多萬。」
「陳總報上去之後，那邊連多餘的廢話都沒有，當天下午款就打過來了。」
林啟明點點頭，從印表機里抽出帶著熱氣的A4紙。
兩人快速把材料裝訂進透明文件夾。
整個拾光投資現在有三十六名正式員工。
大家分管著不同的賽道，手裡攥著幾十個初創公司的生殺大權。
但是在今天這個日子裡。
這些在外面呼風喚雨、被創業者捧在手心裡的投資人們，一個個都變成了等待檢查作業的學生。
中午十二點半，沒有人去樓下的餐廳吃午飯。
大家都在工位上解決著外賣，眼睛還死盯著屏幕上的行研數據。
實習生咽下嘴裡的最後一口三明治，小聲問了一句。
「趙哥，大老闆平時都在哪裡辦公啊？」
「怎麼感覺他一年到頭也來不了公司幾次。」
趙帆把外賣盒子扔進垃圾桶，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
「不該問的別瞎打聽。」
「你只需要知道，咱們拾光投資，只占他商業版圖裡很小的一塊拼圖。」
「對那位來說，可能就是提前布置的一步閒棋。」
實習生還想再問點什麼，辦公區正前方的那扇磨砂玻璃門突然被人推開了。
陳橙從CEO辦公室里走了出來。
她今天穿了一套剪裁極好的深灰色職業套裝。
頭髮打理得非常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
她的手裡拿著一隻黑色錄音筆和厚厚的一本牛皮紙筆記本。
陳橙走到辦公區中央，目光在所有人身上掃視了一圈。
原本還有些雜音的辦公區頓時安靜下來。
陳橙抬起手，用力拍了兩下掌心。
清脆的擊掌聲在寬敞的空間裡迴蕩。
「所有人停下手裡的工作。」
「把桌上的手機全部調成靜音狀態。」
陳橙的語速很快，帶著不容反駁的幹練。
「各自負責的主項目數據，現在立刻在腦子裡再過最後一遍。」
「我不想在一會的匯報過程中聽到任何模稜兩可的回答。」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千萬不要試圖用編造的數據去矇混過關。」
陳橙盯著剛才說話的那個實習生。
「特別是你們這幾個新來的。」
「一會進了會議室，帶著耳朵去聽，帶著筆去記。」
「沒有點到你們的名字，誰也不許隨便插話。」
辦公區裡的所有人都站直了身子，齊刷刷地點頭回應。
陳橙看了一眼腕錶上的時間，臉上的神情變得更加嚴肅。
「現在，按部門級別順序拿好你們的匯報材料。」
「全部去一號會議室集合落座。」
她放下手臂，語氣里透出十足的緊迫感。
「動作快點。」
「大老闆馬上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