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嶼推開一號會議室的玻璃門。
跟在他身後的陸知遠順手關上門。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看著那個穿深灰色大衣的年輕人。
顧嶼拉開長條會議桌主位的椅子坐下。
他把大衣脫下來掛在椅背上。
「開始吧。」
顧嶼看了眼手腕上的表。
「挑重點說。」
陳橙坐在顧嶼左手邊第一位。她打開筆記本。
「我先做個總述。去年拾光自主投資項目總計四十二個。其中硬體科技類十六個，內容與應用層二十六個。」
「接下來讓各項目負責人匯報詳細數據。」
林啟明站了起來。他把一份文件推到顧嶼面前。
「顧總，這是宇樹科技和禾賽的進度。宇樹的四足機器人電機算法已經疊代了五版。禾賽的固態雷射雷達原型機良品率提升了百分之十。」
顧嶼翻了翻文件。
「後續研發資金夠不夠？」
「兩家帳上都還有八成以上的現金儲備。他們非常克制，只把錢花在研發和挖人上。」林啟明回答。
顧嶼點點頭。
「跟他們說，實驗失敗的損耗不要怕。不夠了拾光繼續補。」
林啟明坐下後，趙帆趕緊站了起來。
趙帆手裡的報表要厚得多。
「顧總，我這邊主要負責幾個機器視覺和軟體工具類項目。」
趙帆清了清嗓子。
「其中有一家做工業視覺檢測的『圖靈視界』，表現非常出彩。」
趙帆語氣得意。
「他們拿了我們兩千萬的天使輪。上個季度居然實現了四百萬的淨利潤。帳面現金流非常健康。」
會議室里幾個投資經理露出羨慕的神色。
在當前的創投圈，一個初創團隊能在拿錢第一年就實現盈利，絕對是寫在履歷上的金字招牌。
顧嶼看著趙帆遞過來的財報。他的目光停留在利潤來源那一欄。
啪的一聲。顧嶼把財報丟在桌面上。
會議室的氣氛登時一變。
「四百萬淨利潤？」
顧嶼的目光直視趙帆。
「他們一個做底層視覺框架的研發團隊，現階段哪裡來的成熟產品去變現？」
趙帆愣住了。他沒想到老闆關心的不是利潤數字。
「他們……他們接了幾個地方商場的客流熱力圖外包項目。還有兩家傳統車企的監控系統改裝。」
趙帆的聲音小了下去。
「這就對上了。」
顧嶼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擊了兩下。
「馬上派人去查他們的研發日誌。」
顧嶼看著陳橙。
「查查他們把多少核心研發人員派去幹這些外包的髒活了。」
陳橙馬上拿起筆記錄。
顧嶼轉頭看著趙帆，話聲平淡，卻讓趙帆冒了一層冷汗。
「一個拿了我們幾千萬投資的硬科技初創公司。在最應該燒錢攻堅底層架構的時候，跑去接外包賺快錢。」
「你覺得這是好事？」
趙帆咽了口唾沫，不敢接話。
「他們把核心團隊的精力消耗在低端商業變現上。為了這四百萬利潤，拖慢了主線研發進度。」
「拾光把錢砸給他們，是讓他們去顛覆行業的，不是讓他們去開軟體外包公司賺差價的。」
顧嶼拿起那份財報。
「去告訴他們的創始人。我們不需要他們現在的財務報表有多好看。停掉那些無關緊要的外包項目，把所有人給我拉回實驗室去。」
「不聽勸就直接啟動回購條款撤資。拾光不留這種目光短淺的團隊。」
趙帆趕忙點頭。
「我下午就飛過去找他們核查。」
顧嶼環視了一圈會議室。
「大家記住一件事。」
「拾光投資的項目，投資的是十年甚至二十年以後的未來。」
「我不在乎他們現在能不能賺錢。只要技術方向是對的，他們現在虧得越多，說明底層護城河挖得越深。」
「不要用一時的盈虧去衡量一個硬科技項目的價值。」
大家紛紛低頭做筆記。林啟明暗自慶幸自己剛才沒有強調利潤。
陳橙翻開自己面前的第二份文件夾。
「顧總，這裡還有一個我們上周剛接觸的自主跟進項目。我想單獨向您匯報一下。」
陳橙把幾頁資料用投影儀打在白板上。
屏幕上出現了一家名叫「小鳥看看」的公司信息。英文名Pico。
「這家公司去年四月剛在北京成立。」
「創始人叫周宏偉。哈工大畢業的。他之前在歌爾聲學幹了快十年，一路做到了研發副總裁的位置。」
陳橙用紅外筆指著屏幕上的團隊架構。
「他們現在的團隊有三百多人，其中兩百個是研發人員。核心班底全是歌爾、華為和索尼出來的高管。」
顧嶼看著大屏幕上的那個名字。
Pico。
顧嶼對這家公司有所了解。幾年後，這家公司會成為國內VR一體機領域的絕對霸主。
最終被字節用九十億的天價收購。
而現在，是2016年初。Pico剛剛成立八個月。
「他們上個月剛發布了第一款虛擬實境頭盔。叫Pico 1。」
陳橙繼續匯報。
「目前他們還沒有進行過任何外部融資。」
「我們和周宏偉初步接觸過。他對引入資本的態度比較保守。因為他們背靠著歌爾聲學的供應鏈關係，前期的硬體製造其實不算太缺錢。」
陳橙收起紅外筆。
「這也是我拿不定主意的地方。他們硬體做得確實不錯，但是目前市場上根本沒有成熟的VR內容生態。買回去就是一個高級玩具。」
「我們如果投進去，這筆錢短時間內看不到任何應用場景。」
顧嶼看著陳橙。
「這個項目很有意思。」
顧嶼沒有猶豫。
「不管他們開什麼價，把天使輪給我拿下來。」
陳橙有些意外。她很少看到顧嶼對一個剛起步的硬體項目表現出這麼直接的興趣。
顧嶼手指交叉放在身前。
「他們不缺製造硬體的錢，但他們一定缺能讓硬體活下去的生態。」
顧嶼看著陳橙的眼睛。
「去跟周宏偉談。告訴他，拾光不僅僅能給錢。」
「如果需要資源，我們可以多給一點。」
「除了現金，他們在內容分發、遊戲適配和視頻直播上的缺口，拾光全都可以幫他們兜底補齊。」
「只要他們願意開放底層系統接口，我們可以承諾讓全中國最頂級的遊戲和短視頻應用，在他們的頭盔上首發。」
陳橙握著筆的手停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顧嶼。其他人或許聽不懂這番話的底氣在哪裡，但她完全明白。
顧嶼不僅是拾光的董事長，更是迴響科技的掌舵人。
星雲遊戲平台手握大量遊戲IP。回音短視頻和極光直播擁有海量的視頻庫和主播資源。
Pico最缺的VR內容，顧嶼手裡全部都有。這是一場無法拒絕的資源互換。
拿迴響的內容生態去扶持一家初創的VR硬體公司。
等Pico把硬體鋪滿全國，迴響的內容就能順理成章地占領下一個時代的終端入口。
陳橙合上文件夾，用力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顧總。我會帶隊親自去談。明天就把投資意向書拍在周宏偉的桌面上。」
顧嶼微微頷首。
陳橙等人只當這是一場跨維度的流量變現，顧嶼面色平靜，心中已在盤算更深遠的圖景。
對他而言，投資Pico絕非僅僅為了未來那點幾十億的收購溢價。
在他構想的未來十年宏圖裡，VR設備是關鍵拼圖。
接下來，各個投資經理輪流匯報了重點跟進的項目。
商湯科技的人臉識別接口已經開始在幾家手機廠商那裡進入了實地測試階段。
米哈游的《崩壞3》完成了第二次內測，留存數據遠超預期。
星塵科技的掃地機器人二代產線已經跑通了第一批工程樣機。
整個拾光投資的版圖都在按照顧嶼預設的軌跡向好發展。
下午三點。匯報全部結束。
顧嶼靠在椅子上，看著這群年輕的投資人。
「你們去年幹得不錯。」
這是顧嶼今天首次給出正面肯定。
會議室里緊繃的氣氛終於鬆弛下來。林啟明舒了口氣。
「明年，拾光要繼續加大投資力度。」
顧嶼收起面前的資料，站起身。
陸知遠走上前，把大衣遞給顧嶼。
顧嶼穿上大衣，雙手撐在桌面上，俯視著所有人。
「趁著現在很多大機構還在盯著那些虛無縹緲的O2O燒錢項目，你們要把目光放得更遠。」
「我給你們定下2016年的五大核心投資方向。」
「第一，神經科技。去尋找做腦機接口和睡眠健康干預的頂尖實驗室。這種項目不要問變現周期，只要團隊夠硬，直接砸錢。」
趙帆飛快地把這幾個字記在筆記本上。
「第二，XR硬體。以VR一體機和AR眼鏡為核心。今天說的Pico只是一個開始。在這個賽道上，所有擁有獨立光學設計和傳感算法的團隊，一個都不許漏掉。」
「第三，量子與前沿算力。包括量子通信技術的商業化落地嘗試，以及光子晶片的基礎材料研發。我們要去搶占未來算力爆炸的底層門票。」
顧嶼的目光轉向陳橙。
「第四，AI內容生態。不要只盯著那些做工具的軟體。去投AIGC內容生成、虛擬偶像技術，還有大型電競聯賽的商業化運營公司。」
「第五，新能源與硬供應鏈。去珠三角和長三角找那些做固態電池研發、以及精密製造的高端工具機企業。給他們輸血，幫他們把產線建起來。」
顧嶼說完這五大方向，沒有再做多餘的解釋。
這些名詞在這個年份顯得過於超前。但顧嶼要的就是這種提前五年的搶跑。
他拿起桌上的手機。
「方向定好了，剩下的事情你們自己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