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西溪園區,阿里總部一號會議室。
集五福活動帶來的喜悅已經被一掃而空。
蔡崇信坐在長條會議桌的主位上,面容繃得很緊。
他的手指在紅木桌面上敲擊著,發出沉悶的聲響。
「老陳,把剛才的數據再給大家投一遍。」蔡崇信開口。
市場部負責人老陳站起身,按了一下手裡的翻頁筆。
大屏幕上跳出一張複雜的交易曲線圖。
「這是除夕夜,回音商城在三四線城市的交易數據匯總。」
老陳的聲音在會議室里迴蕩。
「各位可以清楚地看到,在零點鐘聲敲響前後的四個小時裡。」
「回音商城的訂單量出現了一個陡峭的拉升。」
「我們的市場調研團隊抽查了十二個下沉市場的地級市。」
「當地居民在搶完我們的五福紅包後,直接把錢花在了回音的直播間裡。」
「百億補貼加上脈搏支付的隨機立減,配合春節不打烊的物流前置倉。」
「迴響科技在這個除夕夜,把整個下沉市場的年貨消費吃干抹淨了。」
老陳把數據圖切換成幾張直播間的截圖。
畫面里,主播們正拿著各種年貨禮盒賣力推銷。
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
大家都在消化這個殘酷的現實。
阿里的電商基本盤,在春節這個原本的休戰期,被人強行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蔡崇信停止了敲擊桌面的動作。
他環視著在場的所有高管。
「我們之前不是沒有試過直播帶貨。」
「前兩年淘寶也推過直播入口,投入的預算不算少。」
「為什麼我們當時連個水花都沒砸出來,回音今天卻能搞成這麼大的規模?」
運營副總裁何濤推開面前的筆記本電腦,站了起來。
「蔡總,咱們得承認,淘寶和回音在底層邏輯上就不一樣。」
「這根本就不是模式的問題,而是基因的差距。」
「大家仔細研究過回音的那些帶貨博主沒有?」
何濤調出幾個回音主播的背景資料。
「他們不是憑空冒出來的導購員。」
「他們是極光直播里打遊戲的主播,是A站里的搞笑UP主,是回音短視頻里記錄生活日常的普通人。」
「迴響科技用整整三年的時間,在各個內容板塊孵化出了這批人。」
「這些博主每天和粉絲互動,早就建立了非常牢固的信任關係。」
「這幫粉絲去他們的直播間,潛意識裡不是去買東西,而是去支持自己喜歡的博主。」
何濤雙手撐在會議桌上,神色沉重。
「咱們淘寶呢?」
「我們只是一個貨架。」
「用戶打開淘寶的目的非常明確,就是搜索商品,比對價格,下單走人。」
「他們不會對一個淘寶店的客服產生任何情感依賴。」
「買完就走,這是刻在淘寶用戶骨子裡的習慣。」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的淘寶直播做成了電視購物,看的人寥寥無幾。」
「因為我們根本就沒有內容孵化的土壤。」
老陳在旁邊點頭附和。
「何總說得對,迴響這套打法確實刁鑽。」
「他們用內容圈住流量,用信任促成交易,最後用脈搏支付完成閉環。」
「我們如果要強行在淘寶內部再搞一次直播帶貨,只會重蹈覆轍。」
會議室里響起了低聲的討論。
讓一個貨架平台去搞內容社區,這違背了用戶的固有認知。
一直沒有說話的戰投部負責人張明突然站了起來。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走到大屏幕前。
「各位老大,咱們是不是忘了,手裡其實已經握著一張現成的內容底牌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張明身上。
張明拿起翻頁筆按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了快手那個橙黃色的圖標。
「我們之前花了幾千萬美金把快手收入囊中。」
「不就是為了彌補咱們在內容領域的短板嗎?」
「快手現在的日活一直穩定在幾百萬,而且用戶的下沉屬性極其明顯。」
「這批人,正好是回音商城現在瘋狂收割的目標群體。」
老陳提出質疑。
「快手的社區氛圍我了解過。」
「老鐵文化確實很濃厚,但那幫主播每天除了喊麥就是搞劇本PK。」
「商業化效率一直很低,他們懂怎麼賣貨嗎?」
張明笑了起來,顯得胸有成竹。
「老陳,他們以前不懂,是因為手裡沒有供應鏈。」
「快手以前是個窮平台,程一笑那個團隊連伺服器帶寬費都交不起。」
「主播想賺錢只能靠粉絲刷禮物。」
「但現在快手是阿里的。」
「咱們擁有全中國最龐大的商家庫,最成熟的電商履約體系。」
張明轉身面對蔡崇信,語速加快。
「只要我們把淘寶的底層商品庫和快手的直播間打通。」
「讓快手的主播把淘寶的商品掛在他們的直播間裡賣。」
「主播負責活躍氣氛,賺取帶貨佣金。」
「淘寶負責發貨和售後,賺取交易抽成。」
「快手補足了我們缺失的內容基因,淘寶補足了快手缺失的變現渠道。」
「阿里出貨,快手出人。」
「這就是天作之合!」
會議室里的呼吸聲粗重起來。
高管們在腦子裡快速推演這套方案的可行性。
這種借腹生子的打法,完美避開了淘寶自身內容不足的弱點。
利用快手主播和粉絲之間的強信任關係,直接轉化成購買力。
蔡崇信的目光銳利起來。
他靠在椅背上,直接下達指令。
「這個方案邏輯很通順。」
「既然咱們在貨架上擋不住對手的進攻,那就去他們的內容主戰場插把刀子。」
「淘寶直播聯合項目立刻重啟。」
蔡崇信看向何濤。
「何濤,你來擔任這個專項組的組長。」
「張明配合你,去把快手現在的管理團隊給我理順。」
「我們既然花了錢,快手的流量就必須服從阿里的整體戰略。」
「不要急著全面鋪開。」
「先挑選幾十個快手的頭部主播,搞幾次專場測試。」
「給他們提供最好的坑位費,最高的佣金比例。」
「只要能把這個交易閉環跑通,我們就用錢砸出一個阿里自己的直播帶貨陣地。」
何濤和張明同時站起身,大聲答應。
阿里這台龐大的戰爭機器,終於在迷茫中找到了全新的發力點。
深圳,企鵝總部大廈。
凌晨兩點。
總辦會議室的燈光依然明亮,穿透了外面的夜色。
幾位身穿白襯衫的高管圍坐在圓桌旁。
桌上擺著幾份剛剛列印出來的內部簡報。
簡報的內容,全是關於迴響科技在除夕夜的各項戰果。
坐在首位的高管把簡報扔在桌面上,紙張發出清脆的響聲。
「都看清楚了吧。」
「迴響在這個春節,硬生生砸出了一個全新的萬億級賽道。」
「直播帶貨的交易轉化率,遠遠超出了我們之前的評估模型。」
「這不僅僅是電商的問題。」
「這背後牽扯到的是海量的資金流動和高頻的支付場景。」
「脈搏支付正在藉助這個新場景,不斷侵蝕我們的基本盤。」
另一位高管接口說道。
「咱們企鵝確實沒有電商的底子。」
「但這塊肥肉如果不去咬一口,等迴響和阿里把市場瓜分乾淨了,我們就連湯都喝不上了。」
「而且我們在直播領域是有布局的。」
首位的高管點了點頭,神色陰鬱地認可了這個說法。
「沒錯,我們手裡還有鬥魚。」
「雖然這兩年極光直播靠著《王者榮耀》和《金鏟鏟之戰》搶走了大半壁江山,但鬥魚靠著我們傾斜的PC端電競資源,好歹穩住了幾百萬核心日活,手裡還握著一批流量驚人的頭部主播。」
「既然別人能給商城導流帶貨。」
「鬥魚為什麼不能利用這些流量做同樣的事情?」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沒有顧忌現在的深夜時間。
他直接拿起桌上的紅色保密專線電話。
電話撥向武漢的鬥魚總部。
線路接通,陳少傑帶著些許困意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
企鵝高管的語氣十分強硬。
「陳總,馬上召集你的管理團隊開會。」
「鬥魚從明天開始,必須啟動向直播帶貨轉型的戰略規劃。」
「給你們半個月時間,拿出一份詳細的執行方案。」
「把那些每天只會打遊戲的頭部主播全都組織起來。」
「去給他們對接外部的供應鏈,去教他們怎麼在直播間裡賣貨。」
「企鵝會在微信和QQ兩大渠道給你們提供獨家的流量傾斜。」
「這個賽道絕不能讓回音一家獨大。」
「兩個月內,我要看到鬥魚拿出具體的帶貨業績報表。」
「做不到,總辦會考慮換人來做。」
電話掛斷。
忙音在寂靜的辦公室里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