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上午。
四川達州市渠縣的一棟老舊居民樓里。
陳旭把幾件換洗衣服塞進黑色的拉杆箱,拉上了拉鏈。
客廳里電視機正放著回放的春節聯歡晚會,聲音開得很大。
沙發上坐滿了走親戚的七大姑八大姨,桌上堆滿了各種乾果和零食。
大表哥王磊正端著一杯極品毛尖,翹著二郎腿,神態間滿是體制內特有的優越感。
他去年剛考上縣建設局的公務員,正是春風得意、享受全家吹捧的時候。
「小旭,你這就準備走啊?」二叔吐掉嘴裡的一片瓜子皮,有些不解。
「這年還沒過完呢。才初六,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你著什麼急。」
陳旭拉著箱子走到玄關,一邊換鞋一邊回答長輩的話。
「沒辦法,公司那邊有項目要盯,初七正式開工,我得提前回去準備準備。」
大表哥王磊吹了吹茶杯里的茶葉,慢條斯理地開了口,帶著一股高高在上的說教口吻。
「小旭啊,哥作為過來人得說你兩句。私企幹得再累也是個隨時被裁的打工仔。過年都不讓好好休息,這老闆資本家嘴臉太難看了。」
三姨在旁邊連連點頭,驕傲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王磊,趕緊把話頭接了過去。
「你表哥說得對!你看看你表哥,去年剛進縣建設局,那是正兒八經的鐵飯碗!每天朝九晚五、周末雙休。今年年底,單位發了精神文明獎、年終績效,還有亂七八糟的福利,足足發了兩萬多塊錢!在這縣城裡,說出去那是橫著走。你那私企能有啥保障?」
王磊故作謙虛地擺了擺手,嘴角卻忍不住揚了起來。
「媽,你別老提錢。體制內看重的是社會地位和穩定。小旭,聽哥的,過完年乾脆把那破私企的工作辭了,回來考個公務員或者事業編。這才是正途。」
二叔跟著附和:
「就是。加班能賺幾個錢啊?我還能不知道那點加班費的套路?頂多也就是百十塊錢的伙食補貼,把你身體都拖垮了。」
陳旭聽著這些居高臨下的說教,無奈地把雙肩包掛在行李箱拉杆上,耐著性子解釋。
「二叔,三姨,這不是老闆逼著去,是我們自己主動申請要回去加班的。現在的業務進度很緊,全網的流量都在往我們平台上走。而且公司春節期間有加班工資……」
話還沒說完,大表哥王磊就不屑地打斷了他。
「哎喲,我的傻弟弟。私企畫的大餅你也信?就算給雙倍工資,一天能有幾百塊?能有我這兩萬塊的年終獎香嗎?你累死累活干一個月,都不夠我發一次年終獎的!」
陳旭穿好黑色的薄外套,抬頭看著坐在沙發上滿臉優越感的大表哥,和一臉恨鐵不成鋼的長輩們。
他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
「一天五千。」
客廳里剛才還在高談闊論的親戚們愣了一下。
二叔沒反應過來:「多少?」
「一天五千。」陳旭把手揣進外套口袋裡,看著二叔的眼睛再次重複了一遍,
「到正月十五都算節假日加班,算上三倍基本工資。明天開始我在崗一天,財務那邊就會發五千塊錢的現金。」
電視機里小品演員誇張的笑聲顯得格外突兀。
大表哥王磊的臉一下漲紅了,但他還是硬著頭皮撇了撇嘴,死鴨子嘴硬地反駁。
「五、五千又怎麼樣?也就過年這幾天讓你賺點辛苦錢。私企平時有獎金嗎?年底能像我們單位一樣發兩萬塊的大頭嗎?沒有年底這筆年終獎,你平時賺再多也攢不下錢!」
陳旭看著王磊那副不甘心的模樣,本來不想炫耀,但實在不想以後每次回家都被這種莫名其妙的優越感踩在腳下。
他默默拿出手機,點開了招商銀行的APP。
「大表哥,你說的對。私企確實沒有體制內發的那兩萬塊年終獎多。」
陳旭一邊說,一邊把手機屏幕翻轉,輕輕放在了茶几上。
屏幕上,顯示著除夕前三天的一條銀行流水記錄。
摘要寫著「迴響科技-年終獎金」。
金額那一欄,赫然是一串長長的數字:+385,000.00。
「我們在底層架構團隊幹了三年多,都是留守的核心骨幹。顧總為了犒勞大家,一人發了整整十二個月的全額工資當年終獎。扣完稅,大概也就不到四十萬吧。」
客廳里頓時鴉雀無聲。
大表哥王磊的眼睛釘在那個「385,000」上,臉上的優越感「咔嚓」一聲碎了一地。
臉色從漲紅變成了鐵青,端著茶杯的手都開始發抖。
他引以為傲、逢人便吹的那兩萬塊年終獎,在這筆將近四十萬的巨款面前,連個零頭都算不上。
三姨吃了一驚,聲音都結巴了:「多、多少?將近四十萬?!這……這是一個月發的?」
二叔嚇得猛咳了兩聲,差點被瓜子皮嗆死,再看陳旭時,眼神簡直像是在看財神爺。
陳旭收起手機,拉起行李箱的拉杆。
「爸,媽,我先開車回錦城了。你們在家好好招待親戚。二叔、三姨、大表哥,你們慢慢聊,我還得回去賺那一天五千的辛苦錢呢。」
陳旭衝著廚房裡忙活的父母喊了一句。
推開防盜門大步走了出去。
留下滿屋子徹底啞火、大眼瞪小眼的親戚,以及坐在沙發上如坐針氈、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大表哥。
……
四個小時後。
陳旭開著自己的車,駛入了錦城市區。
透過車窗,陳旭能看到街邊不少商鋪的玻璃門上貼著回音商城百億補貼的紅色海報。
幾個在街角買奶茶的年輕人,正掏出手機熟練地展示出脈搏支付的付款碼。
陳旭看著這一幕,心中油然生出一股自豪感。
這套龐大的支付和電商底層架構,就有他親手敲下的一磚一瓦。
把車停進園區的地下車庫後,陳旭拉著箱子走進了辦公大樓。
雖然還在法定假期的尾巴上,但幾棟辦公樓里已經有不少人來來往往。
大家臉上看不見什麼奔波的疲憊,反倒每個人都洋溢著昂揚的幹勁。
過年那幾天,公司的百億補貼在各大親戚群里大出風頭。
身為參與建設的一員,大家都有種打了大勝仗的振奮感。
陳旭坐電梯來到十二樓的研發區。
不少同事已經坐在工位上敲鍵盤了,各種外設鍵盤發出的清脆敲擊聲此起彼伏。
技術主管老劉剛從茶水間接了杯咖啡出來,看到陳旭走進來,笑著招了招手。
「小旭,老家待得不習慣吧?這麼早就跑過來了。」
「被家裡親戚念叨得頭疼,待不下去了。」
陳旭把雙肩包扔在工位上,彎腰按開了電腦主機的電源。
「還是待在公司寫代碼清淨。」
「而且加班費誘惑擺在那兒,誰還能在老家坐得住啊。」
電腦屏幕亮起,陳旭熟練地輸入密碼,登錄了辦公用的飛書系統。
剛一上線,屏幕右下角就彈出了一個帶著紅色加急標誌的全體員工公告彈窗。
發件人顯示是人力資源部和總裁辦聯合發布。
陳旭挪動滑鼠,點開了那個顯眼的彈窗。
文件的標題寫著幾個加粗的黑體大字。
【迴響生態奮鬥者期權池計劃細則公布】
期權。
陳旭坐直了身子,握著滑鼠的手不自覺地加重了力道。
公司成立這幾年,老闆在福利待遇上一直給得很大方。
年終獎和各種補貼在整個錦城甚至北上廣深都是頂配級別。
但這還是高層頭一次正式向全體員工提到期權這兩個字。
他盯著屏幕,逐字逐句地往下閱讀正文內容。
當看到資產規模的資金來源那一欄時,陳旭的呼吸停滯了半拍。
【董事長個人無償剝離其名下百分之十五的迴響科技淨股份,全額注入期權池。】
文件里特意標註,沒有稀釋任何現有聯合創始人的股份,完全由老闆個人買單。
百分之十五的淨股份。
陳旭在腦子裡快速換算了一下這筆帳。
以迴響科技現在的龐大體量,加上極光直播和回音商城這些高利潤的業務線。
這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按照業界十分保守的市場估值來算。
實際價值絕對超過了三百億人民幣。
旁邊工位的老劉也看到了這份郵件,直接發出一聲驚呼。
「我的天,顧總這是把自己的錢往外撒啊!幾百億就這麼拿出來了?」
陳旭沒有搭話,視線牢牢鎖定在期權的授予門檻那一欄。
公告裡寫得很清楚,授予對象有三類。
第一類是科研攻堅的頂尖科學家。
第二類是主導重大戰役破局的核心骨幹。
陳旭把目光移到了第三類人群的條件說明上。
【長期堅守者:司齡滿三年,且連續三年績效評級在A及以上的中層及基層中堅力量。】
陳旭的喉結滑動了一下,心跳開始明顯加速。
他閉上眼睛算了一下自己當初的入職時間。
他是公司剛剛搬到城東老廠區不久後就通過面試進來的員工。
到今天為止,他的工齡剛好滿了三年半。
這三年多來,他帶著底層的業務小組熬過了無數個通宵加班的日子。
每一次系統的大型疊代都沒出過岔子,承受住了流量洪峰的考驗。
他每一年的年終績效考核評分,都是穩穩的A。
這就意味著,他的資歷已經完全夠上了這個期權池的分配門檻。
只要後續的人事審批流程通過。
他就能拿到這份期權收益權,成為迴響科技名副其實的共創合伙人。
陳旭繼續往下拉動滑鼠。
目光停留在了文件最後的退出機制說明上。
【正常離職或退休:已歸屬的期權,公司將按當年最新內部估值進行溢價回購。】
【確保員工帶著現金體面離開。】
帶著現金體面離開。
這句話在陳旭的腦海里反反覆覆地迴蕩了好幾次。
作為一個寫了多年代碼的基層程式設計師,他清楚這句話背後的分量了。
在這個競爭激烈的行業里,大齡危機是所有人都要面對的現實。
別的企業通常是把員工當成消耗品來用,一旦產出跟不上就直接掃地出門。
而顧總,卻給他們這些跟著公司一路打拼過來的老員工留出了一條寬闊安穩的退路。
陳旭盯著屏幕上的文字,大腦在快速運轉。
剛才在家裡,大表哥還在拿那個一眼望到頭的「鐵飯碗」向他炫耀。
可現在,陳旭心裡很清楚,只要他能順利拿到這份期權,什麼體制內的穩定,在絕對的財富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哪怕他幾年後真的干不動了,或者想回老家買套大平層過安穩日子。
把辭呈遞交上去的那一天。
公司按照最新估值溢價回購這筆期權的巨款,也足夠讓他直接實現真正的財務自由了。
辦公區里已經響起了此起彼伏的討論聲,逐漸演變成巨大的聲浪。
每個人都被這份文件里透出的氣魄和真金白銀給震住了。
陳旭靠在人體工學椅的靠背上,長舒了一口氣。
他轉頭看向窗外錦城高新區的街道,釋然地笑了。
他突然覺得,今天頂著長輩們的壓力提前趕回公司上班,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明智的決定。
親戚們眼裡那「高人一等」的鐵飯碗,在這份期權計劃面前,簡直可笑得像個笑話。
這家公司不僅給了他能夠挺直腰板的薪水。
現在更是直接把通往新世界階層的車票塞進了他的手裡。
陳旭搓了搓有些發熱的臉頰,重新握住滑鼠。
他現在沒有任何旅途的疲憊感,只想馬上打開代碼編輯器。
把手頭那個還差收尾的優化方案趕緊寫完。
現在的每一行代碼,可都是在為他自己的身價打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