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市郊的一個農家院落里。
夜色已經很深了，周圍除了蟲鳴聽不到別的聲音。
院子裡架著幾盞刺眼的強光補光燈，把中間的一張破舊木桌照得通亮。
慌張光著膀子，對著固定在三腳架上的手機鏡頭扯著嗓子大喊。
「兄弟們把保護打在公屏上！」
「今天晚上咱們不整那些虛的，直接上主菜！」
土豬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把不知道從哪弄來的破蒲扇，跟著起鬨。
「慌張說得對！」
「今天晚上就是咱們彡彡九的晚間經濟課時間！」
手機屏幕上的彈幕滾動速度非常快，肉眼根本看不過來。
【來了來了！終於等到晚間經濟課了！】
【師兄今天這身行頭真接地氣。】
【少廢話，趕緊上連結，老子要辦卡！】
【搏一搏，單車變摩托！】
慌張看著屏幕上高達幾百萬的熱度值，轉頭看了一眼那台手機。
這是去年下半年剛開播的時候，他倆咬著牙用信用卡分期買的智能機。
當時他們只是兩個無業青年，跑到山裡做野外求生直播。
每天吃點野菜，烤點河裡摸來的小魚。
直播間裡通常只有寥寥幾個觀眾在看。
為了好記，他們拿房間號339520取了個名字，叫彡彡九戶外。
沒人能想到，短短几個月時間過去，他們已經成了鬥魚戶外板塊的頭部主播。
慌張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個黑色的塑膠袋。
他直接把袋子裡的東西全都倒在木桌上。
一疊一疊紅色的百元大鈔在桌面上堆積起來。
「兄弟們看清楚了！」
「咱們老規矩，現在是粉絲福利時間。」
「今天晚上咱們準備了五萬塊的土特產基金！」
「這可是真金白銀的五萬塊現金！」
「只要六塊錢辦個粉絲卡，就能參與這五萬塊土特產的抽獎！」
慌張把幾疊鈔票拿在手裡拍得啪啪響。
「等會兒開獎，抽中的兄弟直接發卡號，咱們後台客服當場打款！」
「辦卡五萬帶回家，搏一搏單車變摩托！」
土豬在旁邊拿起一個不鏽鋼盆，用筷子使勁敲打，發出刺耳的聲響。
「兄弟們聽好了，六塊錢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
「但是能買一個希望！」
「買一張咱們彡彡九晚間經濟課的入場券！」
「距離抽獎還有剩下的十分鐘，沒上車的抓緊了！」
彈幕區完全沸騰了。
代表辦卡禮物的特效在屏幕上不斷炸開。
【我先沖十張辦卡！】
【五萬塊是我的，誰都別跟我搶！】
【已辦卡，坐等單車變摩托。】
【我連下個月的飯錢都充進去了，慌張你要是不抽我，我就去武漢找你！】
慌張盯著屏幕後台的禮物數據，呼吸變得非常急促。
那個代表辦卡數量的數字在不斷跳動翻滾。
辦卡的數量很快突破了一千大關。
短短几秒鐘後就暴漲到了五千張。
緊接著直接衝破了一萬張的門檻。
兩萬張的數字也很快被拋在腦後。
數字的增長速度讓人眼花繚亂。
鬥魚被回音商城和極光直播的流量打壓得非常難受。
平台為了留住用戶活躍度和現金流水，私底下給他們這些戶外主播指了一條明路。
對外包裝說是送粉絲福利，發土特產。
其實主播和觀眾心裡都明白這是什麼性質。
只要控制好話術，規避平台的風控審核字眼。
這種搞錢方式簡直讓人頭皮發麻。
土豬盯著屏幕，繼續賣力地敲盆製造氣氛。
「老闆大氣，感謝這位叫王總的老闆送來的一百張辦卡！」
「感謝張哥送的超級火箭！」
「張哥你糊塗啊，咱們今天這節課只認辦卡不認火箭！」
「刷火箭是不算抽獎資格的，趕緊換成辦卡！」
直播間的熱度值直逼五百萬大關。
滿屏都是六塊錢一個的粉絲卡禮物特效。
開獎倒計時進入倒數十秒。
倒數的聲音在夜空中迴蕩。
「十！九！八……」
慌張和土豬湊在鏡頭前，聲嘶力竭地喊著剩下的數字。
「三！二！一！馬上開獎！」慌張大喊了一聲。
後台抽獎系統自動滾動，抽取了一個中獎觀眾的ID。
慌張用力一拍桌子。
「恭喜這位叫『成都第一深情』的兄弟！」
「截屏發給後台客服，咱們馬上打款五萬塊土特產！」
「沒中的兄弟不要灰心，咱們今晚還有兩輪經濟課！」
彈幕里哀嚎聲和催促聲連成一片。
【差一點就是我了！】
【再來再來！我就不信這個邪了！】
【趕緊開第二輪，我還要辦卡！】
觀眾的情緒已經被完全點燃了。
晚上十二點半。
慌張對著鏡頭揮了揮手。
「今天的經濟課到此結束，感謝兄弟們的支持。」
「明天晚上同一時間，咱們彡彡九不見不散。」
他按下結束直播的按鈕，關閉了推流。
手機屏幕變成一片黑色。
院子裡的兩人同時癱倒在髒兮兮的塑料椅子上。
初春的武漢晚上氣溫很低。
但慌張光著膀子卻出了一身大汗。
他拿起桌上的半瓶礦泉水，仰頭一口氣灌到底。
土豬把手裡的不鏽鋼盆扔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狂熱。
「趕緊的。」慌張把手機扔給土豬。
「看看後台總共收了多少禮物。」
土豬的手指都有些發抖，點開了鬥魚主播的創作者後台。
頁面的加載圈轉了兩秒鐘。
一串讓人眼暈的數字跳了出來。
土豬倒吸了一口涼氣，發出了一聲驚嘆。
他把手機屏幕直接懟到了慌張眼前。
「你看這個數字。」
慌張瞪大眼睛，仔細數著那一串數字的位數。
個十百千萬十萬，他一個一個慢慢數過去。
「八十二萬？」慌張的聲音直接破音了。
一晚上的直播，光是禮物流水就收了八十二萬。
刨去送出去的十五萬現金獎勵。
再和平台五五分成。
他們兩個人這一晚上的純利潤，超過了三十萬塊錢。
這可是整整三十萬塊錢啊。
慌張想起半年多前，他們還在山裡為了幾塊錢的飯錢發愁。
那台直播用的手機，還是用信用卡分期付款買回來的。
現在一晚上的收入，夠買幾百台那樣的手機了。
土豬咽了一口唾沫。
「這錢來得也太容易了吧。」
「我到現在都覺得腿有點軟。」
慌張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掏出一根香菸點上。
「容易個屁，你沒看那些觀眾的彈幕？」
「他們是來看咱們野外生存的嗎？」
「他們全都是衝著那五萬塊錢來的。」
「只要咱們的抽獎活動不停，這幫人就會一直辦卡。」
他吐出一口白色的煙霧。
「平台現在需要大量流水撐門面。」
「咱們這也算是順應時代潮流了。」
土豬有些擔憂地壓低聲音。
「你說咱們搞這個晚間經濟課，以後會不會出事啊？」
「這說白了不就是那兩個字嘛。」
慌張瞪了他一眼，警告道：
「咱們在直播間裡提過那兩個字嗎？」
「咱們這是送粉絲福利，是給大家發土特產！」
「平台自己都不管，你瞎操什麼心。」
「只要規避了風控字眼，咱們就是合規合法的。」
土豬抓了抓頭髮，嘿嘿笑了起來，把心裡的擔憂拋到腦後。
「有錢不賺王八蛋。」
「明天咱們把土特產基金加到十萬，熱度絕對還能翻倍。」
「我想在武漢全款買套大房子，把我爹媽接過來住。」
慌張豪氣地擺了擺手，把手裡的菸頭扔在地上踩滅。
「買大房子算什麼，明天我就去汽車城提一輛路虎！」
就在兩人盤算著明天的花錢計劃時。
放在桌上的另一台手機屏幕亮了。
這是他們專門用來聯繫平台超管的微信工作號。
慌張拿過手機看了一眼。
屏幕上顯示著消息提示。
發件人是鬥魚戶外板塊的負責超管，王哥。
慌張趕緊點開微信界面。
他以為是因為今天晚上的流水太高，超管專門來表揚他們的。
結果王哥發來的消息，讓他愣了一下。
【慌張，剛下播吧。】
【後台數據我看了，今天晚上的福利活動搞得很不錯，流水拉得很高。】
慌張趕緊打字回復。
【謝謝王哥照顧，都是平台支持得好。】
聊天框頂部顯示正在輸入。
過了十幾秒，王哥發來一條長消息。
【現在有個新情況。】
【平台要推一項新業務。】
【前些天過年期間，回音商城那邊搞的直播帶貨數據你們也聽說了吧。】
【上面總辦直接下了死命令，鬥魚也要全面開啟直播帶貨賽道。】
【這是今年的核心戰略。】
【你們彡彡九現在是戶外板塊的頭部，流量非常大。】
慌張看著這幾行字，眼角直跳。
直播帶貨？
還沒等他回復，王哥的消息又接連彈了過來。
【平台打算先挑幾個頭部主播做專場測試。】
【不僅給頂尖的坑位費，還會全站推流。】
【貨源和供應鏈平台這邊全部給你們解決好。】
【你們只需要在直播間裡用你們平時的話術，把東西賣出去就行。】
【如果帶頭做出了成績，以後鬥魚的資源隨便你們挑。】
【利潤非常可觀。】
【怎麼樣，你們有沒有興趣搞一場試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