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大嘴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只剩茶台上的熱水壺還在咕嚕作響。
他把杯子放回茶几，盯著顧嶼看了半天，忽然笑出聲。
「顧總，我沒聽錯吧？」
「你要做手機？」
顧嶼點了點頭。
「更準確地說，我想和華為合作，做一台真正圍繞人工智慧設計的手機。」
余大嘴收斂了笑容。
「迴響有內容，有支付，有地圖，有社交，還有遊戲。你想把這些業務裝進手機，我能理解。」
「但做手機不是找個代工廠貼牌。」
「晶片、系統、射頻、影像、供應鏈、售後，哪個都能讓人掉層皮。」
他說到這裡，又補了一句。
「星火那邊也沒有手機產品。別告訴我，你打算從零開始補課。」
顧嶼放下茶杯。
「所以我來找你了。」
「晶片和系統交給華為，整機製造也可以由華為體系負責。迴響提供人工智慧、應用生態、用戶場景和銷售入口。」
「我不要華為給迴響抬轎子，也不準備拿一台普通手機換個外殼賣高價。」
顧嶼看著桌上那幾台工程機。
「我要參與底層定義。」
余大嘴沒有立即接話。他伸手拿起一台測試機，在掌心翻了兩下。
「你這話說得可不小。」
「華為自己的旗艦機，每個接口怎麼排，每顆螺絲放在哪兒，都得經過多輪評審。你一上來就要參與底層定義？」
「憑什麼？」
這句話問得很直接。
顧嶼沒有繞彎子，朝門外喊了一聲。
「知遠，把電腦拿進來。」
陸知遠推門而入，將那台保密電腦放到茶几上。
他接好電源，輸入兩層動態口令，又插入一枚硬體密鑰。
屏幕上出現了一個簡潔的對話框。
右上角只有三個字。
天問三。
余大嘴俯身看了看。
「烏鎮發布的不是天問二嗎？」
「這是實驗版本，沒對外展示過。」
顧嶼將電腦轉到余大嘴面前。
「二代主要解決語言理解、代碼生成和基本推理。三代加入了強化學習智能體，能拆分任務，調用工具，還能根據執行結果調整步驟。」
余大嘴搓了搓手。
「別介紹了，直接來。」
顧嶼在輸入框裡打下一段文字。
【整理我明天從深圳前往北京的行程。要求下午三點前抵達清華，避開早高峰，保留兩小時機動時間，並列出三個可選方案。】
數秒後，頁面開始刷新。
天問三先拆解了任務條件，隨後調用航班查詢、地圖路況和天氣接口。屏幕上很快出現三套行程。
每套方案都標出了出發時間、機場通勤、航班延誤概率和抵達清華的預計時間。
第三套方案後面還多了一行提醒。
【北京明日可能降雪，建議優先選擇上午航班。若航班延誤超過九十分鐘，可切換高鐵方案。是否繼續為您生成備用行程？】
余大嘴盯著屏幕。
「它真查了航班？」
「測試接口裡的實時數據。」
「換個難點的。」
余大嘴從桌上抽出一張工程主板照片，用手機拍下來，再傳進電腦。
「讓它找問題。」
顧嶼看了看那張圖，沒有直接上傳，而是轉頭看向陸知遠。
「把之前預備好的測試脫敏表，還有這塊板子大體的BOM元件坐標文檔一起餵給它。天問三的多模態視覺現在還在摸索階段，純看圖它現在跟個『睜眼瞎』沒太大區別。」
陸知遠迅速操作，將圖片和幾份數據文檔打包上傳。
顧嶼在輸入框裡打字。
【這塊主板存在異常發熱，請根據圖片表面的灰度特徵，結合物料坐標與溫度測試數據，排查可能的原因。】
這一次，屏幕上的加載圖標轉了足足四十多秒，明顯比剛才吃力得多。
頁面刷新後，頂端首先彈出了一行黃色警告。
【視覺識別模塊處於Beta測試期，圖像邊緣特徵提取可能存在偏差，結論僅供參考。】
隨後，天問三將溫度峰值的坐標區域與文檔中的元件位置強行對應，給出了三個推測結論。
排名第一的結論指向：
【對比溫度異常峰值點位與坐標文檔，電源管理IC區域功耗溢出異常。結合圖片該區域邊緣的陰影特徵，疑似存在引腳短接或焊接不良（虛焊概率68%）。】
余大嘴拿起桌上的原圖，對照著看了幾遍。
「這塊板子昨天剛被工程師判定為電源IC虛焊。」
他轉頭。
顧嶼攤開雙手。
「我第一次進你辦公室。」
「那你這模型真能看懂複雜的電路圖？」
「它現在還看不懂。」顧嶼實話實說，敲了敲電腦邊框。
「單給一張照片，它頂多能認出這是一塊長方形的綠色樹脂板。剛才的結論，其實是靠著你提供的溫度曲線表格、物料坐標，再加上一點點粗糙的圖像識別，硬生生靠底層的邏輯推理『算』出來的。」
顧嶼看著余大嘴，神色嚴謹。
「多模態技術現在遠稱不上完美，它還會犯錯，也會在信息不足時胡編亂造。所以必須保留人工覆核，不能拿實驗版本直接處理高風險任務。」
余大嘴反而更認真了。
敢直接暴露缺陷，說明顧嶼沒拿演示程序糊弄他，這才是真正做技術的底氣。
他把測試機扔回桌上，直接坐到顧嶼旁邊。
「繼續。」
顧嶼打開一個模擬手機界面。
「現在的語音助手能做什麼？」
「查天氣，定鬧鐘，放首歌。複雜一點就開始裝聾。」
余大嘴說完，自己先樂了。
「我們內部測語音助手，經常一句話問三遍。最後它來一句，對不起，我還不太明白。氣得測試員想把手機扔了。」
「因為現在的語音助手，本質上還是關鍵詞匹配和固定指令庫。」
顧嶼在模擬界面里輸入命令。
【幫我點一份晚飯，清淡一些，不要香菜，四十分鐘內送到。優先選擇我最近三個月復購過的商家，預算不超過五十元。】
天問三讀取模擬帳戶中的訂單記錄，篩出三家餐廳，又查詢配送時間和優惠券。
系統沒有直接付款，而是彈出確認頁面。
【已選擇番茄牛腩套餐，實付三十七元。預計三十二分鐘送達。是否使用脈搏支付？】
顧嶼點下取消。
「未來用戶不需要先打開外賣軟體，再搜索商家、篩選菜品、領券、填寫備註，最後付款。」
「他說清楚需求，人工智慧會完成中間步驟。涉及付款和隱私時，再讓用戶確認。」
余大嘴伸手拿過電腦，重新輸入了一條命令。
【我媽下周過生日，幫我挑一份兩千元以內的禮物。】
天問三詢問了年齡、興趣和近期購物記錄。
得到補充信息後，它列出幾種選擇，還主動排除了對方已經購買過的商品。
余大嘴又追加一句。
【訂一束花，生日當天上午送到。】
系統調出花店，核對地址和配送時間，隨後停在付款確認頁面。
余大嘴連續試了十幾條指令。
訂酒店、查郵件、整理會議紀要、規劃出行、提醒吃藥，天問三都能把任務拆開處理。
有兩次接口數據不足，它沒有強行給結果，而是要求補充信息。
余大嘴越試越快，連桌上的茶涼了都沒再碰。
「這還只是接了幾個測試接口？」
「十二個。」
「如果把鴻蒙的系統權限開放給它呢？」
顧嶼笑了。
「那能做的事情會多很多。」
他調出一張手機系統架構草圖。
「第一階段，它是更聰明的語音助手。能夠理解自然語言，也能記住用戶習慣。」
「第二階段，它會成為手機里的任務執行器。用戶不再關心某個功能藏在哪個應用里，只需要說出目的。」
顧嶼指向屏幕中的系統權限層。
「訂票、打車、點餐、購物、回郵件、整理文件，都可以由它調用應用完成。」
「第三階段，它會根據環境主動協助用戶。開會時自動生成紀要，看到陌生文字直接翻譯，拍攝文件後提取待辦事項。」
「老人不會操作手機，它可以把複雜功能改成對話。等到它的視覺模塊徹底成熟，視障用戶看不到屏幕，它甚至能描述鏡頭裡的道路、台階和障礙物。」
余大嘴接過話。
「手機里的所有應用，都變成它能調用的服務。」
「對。」
「那應用入口還重要嗎？」
「會被削弱，但不會消失。人工智慧負責理解意圖，應用負責提供服務。誰控制系統級智能體，誰就掌握新的分發入口。」
余大嘴起身在辦公室里走了兩圈。
他拿起一台鴻蒙測試機，連續點開幾個頁面，又關掉屏幕。
「如果這東西真能落地，安卓廠商短時間很難追。」
「他們可以買模型，也能做語音助手。但系統權限不在自己手裡，應用之間又各自封閉，人工智慧只能站在門外喊話。」
「鴻蒙不一樣。」
余大嘴拍了拍手裡的測試機。
「我們能從系統底層給它權限，還能制定統一的調用規範。」
他說得越來越快。
「以後開發布會，我根本不用跟他們比誰的跑分高百分之幾，也不用天天拿攝像頭像素打架。」
「手機往桌上一放，直接讓它訂機票、處理郵件、安排用車。友商拿什麼接？」
顧嶼提醒道：「權限不能無邊界開放。付款、通訊錄、相冊和定位，都要分級授權。敏感操作必須二次確認，調用記錄也得讓用戶隨時查詢。」
「這塊交給鴻蒙安全團隊。」
余大嘴坐回沙發，目光仍停在天問三的界面上。
「顧總，這確實是華為手機的一張大牌。」
「但你前面展示的天問三，跑在雅安的伺服器集群上。手機算力、內存和功耗都有限，根本裝不下這麼大的模型。」
「總不能用戶說一句點外賣，手機先把請求送到幾千公里外，再等伺服器返回吧？」
「網絡差怎麼辦？沒信號怎麼辦？海外數據合規又怎麼辦？」
他一口氣拋出好幾個問題，越說越覺得棘手，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還有最要命的硬體瓶頸！現在咱們的旗艦機，撐死也就4G、6G的運存！你這模型就算再怎麼壓縮，往後台一掛，那運存直接干爆，微信、遊戲全得閃退！用戶非得把咱們的售後電話打爆不可！」
「伺服器訓練出來的這種龐然大物，到底怎麼塞進手機里？」
顧嶼沒有急著回答。
他合上電腦，拿起已經涼透的茶杯，又重新放了回去。
「余總，你聽說過大模型蒸餾技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