綿陽星舟汽車產業園。
一輛中巴車駛過園區正門，停在總裝車間外的接待區。
車門打開，國家主管部門派出的現場考察組依次下車。
周維民站在台階下迎接，身旁是星舟汽車執行長李一男，以及售後體系負責人張雅。
沒有歡迎橫幅，也沒有舞獅禮炮。
考察組提前發過通知，不看接待規格，只看工廠、技術、樣車和服務體系。
組長趙宏遠下車後，與周維民握了握手。
「周書記親自陪同，規格是不是高了點？」
「星舟是省市重點產業項目，我來不是替企業說情。」
周維民側過身，抬手指向身後的廠房。
「你們按規定查，有問題當場指出。綿陽負責監督整改，絕不護短。」
趙宏遠點了點頭。
「那就先看工廠。」
考察組沒有進入會議室，直接從衝壓車間開始檢查。
整條生產線已經完成設備聯調，機械臂按照預設節拍抓取鋼板，送入大型伺服壓力機。
這種依靠精密伺服電機驅動的先進設備，能夠精準控制每一次衝壓的行程與力度，遠非傳統液壓沖床可比。
每一批鋼板都有獨立編碼，供應商、爐號和入庫時間均能追溯。
一名專家停在控制台前，臨時抽取了三組車身側圍的數據。
「這批鋼板的屈服強度是多少？」
值班工程師沒有翻資料。
「高強度鋼占白車身重量百分之六十八點七，車門防撞梁使用一千五百兆帕熱成型鋼。具體批次檢測報告在質量系統里。」
在汽車製造術語中，「白車身」即指完成焊接但尚未進行防鏽和面漆塗裝的車體骨架。
而1500兆帕強度的熱成型鋼，意味著僅指甲蓋大小的受力面積就能承受住近十五噸的重壓，通常只被應用於B柱、防撞梁等最核心的保命結構上。
專家伸手指向屏幕。
「打開給我看。」
工程師刷卡進入系統，調出材料入庫檢測、衝壓參數和廢品處理記錄。
三項數據互相對應，沒有發現補錄痕跡。
考察組隨後進入焊裝車間。
數百台機械臂正在空載運行，焊點坐標、壓力和電流曲線同步出現在中央屏幕上。
趙宏遠看向李一男。
「自動化率多少？」
「主焊線百分之九十二，關鍵焊點百分之百自動檢測。」
李一男回答得很直接。
「量產後如果某個焊點失效，系統會鎖定車身編號，停止後續流轉。沒通過復檢的車，進不了塗裝車間。」
一名專家忽然指向右側警示燈。
「我想看停線機制。」
車間負責人愣了半秒，立即按下異常模擬按鈕。
警示燈轉紅，整條焊裝線停止運行。質量系統很快彈出故障位置，並鎖定前後兩個工位。
專家拿出秒表。
「四點七秒，還可以。」
「重新啟動呢？」
「必須由質量、設備和生產三方刷卡確認。」
「演示。」
三名負責人先後完成確認，系統記錄了姓名與時間。設備自檢結束後，機械臂才恢復運行。
趙宏遠在檢查表上寫了幾行字，沒有當場表態。
考察持續到上午十點，一行人才進入總裝車間。
生產線盡頭停著六輛剛完成試製的星馳S9。
車身還沒有安裝正式品牌標識，前擋風玻璃上貼著不同編號。
其中兩輛純電版已經完成出廠下線檢測，另外四輛仍在進行軟體標定。
趙宏遠繞車一周，伸手按了按車門接縫。
「這就是你們準備申報產品公告的車型？」
「對，純電版先送審。」
李一男拉開駕駛位車門。
「第一批十五輛工程樣車，去年第四季度已經分批送往檢測機構。三萬公里可靠性、正面碰撞、側面碰撞、涉水和高低溫測試都已完成。」
「碰撞車呢？」
「六輛已經報廢封存，檢測機構留檔。其餘車輛有五輛返回園區，正在進行拆解分析。」
李一男指向車間另一側。
「這六輛是改進後的試製車。下周還會送出四輛，做產品公告和強制認證的補充檢測。」
產品公告即工信部發布的《機動車生產企業及產品公告》，強制認證即常說的3C認證。
這兩者是國內汽車能夠合法上市銷售並上牌的絕對先決條件，缺一不可。
負責電池安全的專家蹲下查看底盤，接著站起身。
「電池包防護等級？」
「整包防護達到IP67，核心高壓接頭按更高標準處理。碰撞後二十毫秒內切斷高壓，車身和電池包各有獨立熔斷保護。」
IP67是極其嚴苛的工業級防護標準。數字6代表能夠完全防止灰塵侵入，7則代表電池整包可以在常溫常壓下，於一米深的水中浸泡半小時而不進水。這對於布滿高壓線的底盤電池包而言至關重要。
「熱失控怎麼處理？」
「單體觸發後，導流通道會把高溫氣體排向車外。乘員艙預警不晚於熱擴散前五分鐘。」
專家沒有接受口頭答案。
「做模擬。」
技術人員推來測試設備，在指定接口輸入故障信號。
中控屏立即彈出紅色警告，車內語音要求人員離車。
高壓系統隨即斷開，後台服務中心也在十幾秒後打來電話。
電話由張雅接通。
「這裡是星舟道路救援中心，請確認車輛編號和現場人員狀態。」
專家看了一眼計時器。
「後台是真人值班？」
張雅把免提打開。
「全天二十四小時輪班。不是為了考察臨時安排，系統里有過去九十天的排班和演練記錄。」
「目前一輛量產車都沒賣，養這麼多人？」
「正式售後團隊一百二十七人，首批服務網點三十六家。」
張雅把準備好的資料遞過去。
「車輛交付前，網點人員必須完成高壓安全、三電維修和事故救援培訓。考核不合格，設備不能聯網，也拿不到授權配件。」
趙宏遠翻了幾頁。
「你們承諾五年擔保？」
「企業項目擔保期五年，用戶層面的三電質保更長。我們在脈搏支付設了獨立售後準備金帳戶，每售出一輛車，按固定比例計提。」
張雅打開平板，展示帳戶規則和資金凍結協議。
「這筆錢不進入日常經營，也不能拿去擴廠。哪怕企業經營出現問題，車輛維修和配件供應也要繼續。」
考察組裡有人追問：「全國鋪網成本不低，你們準備怎麼撐？」
「直營服務中心負責核心城市，授權網點負責普通保養，事故車進入區域維修中心。」
張雅答道：「首批網點與天樞充電站共址，土地、倉儲和道路救援可以共用，能省下一部分成本。」
趙宏遠合上材料。
「考慮得比不少傳統車企細。」
中午十二點，考察組沒有參加園區準備的宴請，只在職工食堂吃了工作餐。
下午的檢查更細。
考察組抽查研發投入憑證、設備採購合同、智慧財產權清單和項目資本金流水。財務人員搬來的資料裝滿六個文件箱。
一期規劃投資一百八十億元，已經完成廠房、設備和研發投入九十多億元。
從車身結構到電池管理系統，星舟都能拿出獨立研發過程記錄。
歐洲底盤團隊的技術資料也完成了權屬交割，不存在臨時租借專利應付審查的問題。
下午四點，問題還是來了。
一名專家在抽查整車軟體版本時，發現二號試製車的制動控制程序，與備案材料中的版本編號不一致。
會議室內很快安靜下來。
趙宏遠把檢測表放到桌上。
「解釋一下。」
李一男沒有迴避。
「二號車參加過牙克石冬季測試。當時除了發現超低溫空調製熱導致續航打折，進行了熱管理系統重新標定外，還發現低溫工況下，能量回收退出速度影響制動踏板腳感。我們在測試後同時更新了制動控制程序和熱管理程序。」
「為什麼沒有同步補充備案？」
「研發部門更新了內部系統，申報組遺漏了一份變更說明。這是流程問題，責任在星舟。」
趙宏遠繼續問：「能證明不是為了考察臨時修改嗎？」
李一男讓工作人員調出代碼倉庫記錄、測試日誌和簽名文件。
版本提交時間、道路測試數據和工程師權限均能對應。
考察組用了四十分鐘核驗，確認程序變更發生在兩個月前。
趙宏遠看完材料，語氣緩和了一些。
「技術修改本身沒有問題，材料管理有問題。今天之內補齊變更說明，三日內提交整改報告。」
「可以。」
李一男拿起筆，當場在問題單上簽字。
傍晚六點，考察組召開末次會議。
趙宏遠宣讀了現場意見。
「星舟汽車建設項目廠房、四大工藝裝備、研發能力、試製能力和售後保障體系，基本符合《新建純電動乘用車企業管理規定》要求。」
「現場考察結論，通過。」
張雅緊繃了一天的肩膀終於放鬆，接過文件時還確認了一遍蓋章位置。
「趙組長，這算拿到牌照了嗎？」
「還不算。」
趙宏遠收起鋼筆。
「現場通過只是關鍵一關。考察材料上報後，相關主管部門將在五十個工作日內完成核准程序。正式批覆發下來，你們才是持牌企業。」
周維民看向會議桌上的意見書，深知這份文件的分量。
自從政策開閘至今，無數資本蜂擁而至，但審批標準極其嚴苛。
截至目前，全國真正通過核准、拿到這張造車「准生證」的企業，僅僅只有擁有深厚國資背景的北汽新能源一家。
這張生產牌照的含金量不言而喻，它是跨越造車門檻的生死符。
沒有生產資質，企業縱使砸下百億巨資，造出的車也無法合法上市銷售上牌，只能委曲求全去尋找傳統車企代工。
一旦走上代工的路子，不僅命脈處處受制於人、品牌被弱化，更談不上獨立完成星舟汽車與綿陽市定下的那份「首年一萬輛交付」生死對賭。
在未來的十幾年裡，這張獨立生產牌照的大門將越收越緊，全國最終也只有十五家企業成功突圍拿到了資質，其稀缺程度堪比黃金。
周維民站起身，與趙宏遠握手。
「綿陽等你們的正式批覆。」
趙宏遠笑了笑。
「那就把今天發現的問題改好。」
「這張准生證稀缺，誰拿到手，誰就得對得起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