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深圳。
南山區的一處城中村，晚上九點半。
劉飛拖著沉重的雙腿爬上老舊公寓的六樓。
推開那扇掉漆的防盜門。
他把鞋襪一併甩到牆角，整個人癱倒在布藝沙發上。
今天在公司簡直倒霉透頂。
那個禿頭主管為了一個排版錯誤，硬生生指著他的鼻子罵了四十多分鐘。
全辦公室的同事都在看笑話。
為了那點微薄的全勤獎和薪水，劉飛只能低著頭挨罵。
成年人的生活里，沒有容易二字。
他現在的全部精神寄託都在這台四年前買的舊電腦上。
每天下班看一會兒遊戲直播，是他恢復體力的唯一方式。
劉飛掙扎著坐起身，按下機箱的電源鍵。
伴隨著風扇巨大的嗡嗡聲，屏幕亮了起來。
他熟練地點開極光直播網頁，進入了主機遊戲專區。
最近幾天，整個極光直播的風向完全變了。
不管是哪個分區的主播，都在播同一款遊戲。
那就是星雲互娛弄出來的《絕地求生》。
劉飛早就被這款一百人跳傘只活一個的遊戲迷住了。
他點進擁有百萬關注的主播老白房間。
畫面里的老白正躲在一個廢棄的二層小樓里。
手裡端著一把裝了四倍鏡的狙擊槍。
【老白別縮著了，安全區刷在外面了。】
【你趕緊吃個止痛藥跑毒啊。】
【樓下有腳步聲，肯定有人摸上來了。】
滿屏的彈幕都在給老白指揮戰術。
老白一邊喝藥一邊對著麥克風大聲嚷嚷。
「兄弟們別慌，我這波是有戰術的。」
「等那個人先跑，我跟在後面直接收割。」
結果他剛從二樓窗戶翻出去。
耳機里就傳來一聲清脆的槍響。
老白的人物直接在半空中變成了一個四四方方的木盒子。
屏幕中央彈出了紅色的擊殺提示。
老白氣得把滑鼠狠狠砸在桌墊上。
「這遊戲沒法玩了。」
「我都不知道他躲在哪個草叢裡。」
他端起旁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臉色很快恢復了正常。
「大家也別光看我挨揍了。」
「今天給大家宣布一個好消息。」
「星雲互娛官方今天下午發了公告，絕地求生正式結束內測。」
「今天晚上已經面向所有玩家開放公測下載了。」
這話一出，直播間的彈幕陷入了快速滾動的狀態。
【終於公測了，我看了半個月早就手癢了。】
【售價多少錢？是不是道具收費啊？】
【趕緊的，哪位兄弟組個車隊一起去跳傘。】
老白看著彈幕的熱情，把遊戲界面切回到了星雲互娛的商店頁面。
指著屏幕上的價格標籤給水友們介紹。
「售價九十八塊錢。」
「一次性買斷制，沒有那些影響平衡的氪金道具。」
「裡面只有一些衣服褲子之類的外觀皮膚內購。」
「你們不買皮膚，花九十八塊錢就能一直白嫖伺服器。」
「今天剛開服，有買了遊戲想上車的水友直接打賞辦卡。」
「我按順序拉你們進引力語音頻道一起四排吃雞。」
劉飛坐在電腦前，換作平時，讓他花一百塊錢買個單機遊戲，他肯定要猶豫好幾天。
但是今天在公司受了一肚子氣。
他現在急需在這個虛擬的孤島上大開殺戒，發泄一下心中的苦悶。
沒有任何多餘的想法。
劉飛點開了桌面上的星雲互娛客戶端。
首頁最顯眼的位置就是絕地求生的巨幅推薦海報。
一個戴著黑色頭盔拿著平底鍋的粗獷男人占據了整個版面。
他點進購買詳情頁。
系統自動彈出了脈搏支付的二維碼掃碼框。
劉飛拿出手機對準屏幕掃了一下。
密碼輸入完畢，扣款成功的提示音隨之響起。
遊戲進入了高速下載狀態。
趁著下載讀條的時間，劉飛點開了引力軟體。
他在大學室友的開黑群里發了一條消息。
「兄弟們在不在，晚上別加班了。」
「絕地求生今天公測，趕緊買遊戲上線跳傘。」
幾分鐘後，群里活躍起來。
睡在上鋪的王強第一個回復。
「我早就買好了，遊戲都裝完了。」
「就等你們幾個上線呢，看直播看了一周，我今天必須殺十個。」
李海也發了一個搞笑的表情包。
「我也買了，正在更新星雲客戶端。」
「九十八塊錢真不貴，就當少吃一頓烤肉了。」
大家在引力語音頻道里集結完畢。
互相調侃了幾句工作上的破事。
他迫不及待地點了啟動遊戲的按鈕。
激昂的開場音樂在耳機里響起，畫面加載出了一張代號為「巴陵」的8×8km超大架空島嶼地圖，濃郁川西風貌的青翠丘陵、廣袤的油菜花田，以及一條橫貫地圖的寬闊「岷江」，讓人眼前一亮。
四個人在大廳里拉好隊伍組建了四排車隊。
劉飛作為房主，意氣風發地按下了準備匹配。
畫面變黑，開始進入地圖加載。
劉飛端起旁邊的涼白開喝了一口，準備大展身手。
但他馬上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王強和李海在語音里已經開始討論地圖建築了。
「這地圖真是絕了，這裡是出生島啊，人也太多了吧。」
劉飛盯著自己的顯示器，表情變得十分焦急。
他的畫面依然停留在漆黑的載入界面。
右下角的進度圈卡在那裡動都不動一下。
「你們都進去了？」
「我這邊還在黑屏，連畫面都沒刷出來。」
李海在那邊笑著打趣。
「你這老古董電腦該不會連遊戲都打不開吧。」
話音剛落，飛機起飛的巨大轟鳴聲傳進耳機。
劉飛的畫面終於跳了出來。
他發現自己正坐在沿著地圖「岷江」主航道上空飛行的運輸機機艙里，但是畫面掉幀嚴重。
他移動滑鼠想要看看機艙里的其他人。
結果畫面直接定格了三秒鐘。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視角已經轉到天上去了。
「我們要跳哪裡啊。」
劉飛強忍著卡頓感詢問隊友。
王強在地圖物理中心標記了一個紅點。
「我們跳錦城鎮！那裡是全圖航線覆蓋率最高的絕對中心，全是密集的川西穿斗式民居，還能在房頂和雨棚之間跑酷，物資最肥，咱們直接落地剛槍！」
劉飛聽從指揮，死命地按下鍵盤上的F鍵。
遊戲人物半天沒有反應。
等過了足足五秒鐘，人物才以一種奇怪的姿勢被彈出機艙。
半空中的風聲很大。
劉飛想要按住前進鍵往下俯衝，加快落地速度。
可是無論他怎麼操作，人物的動作都在嚴重延遲。
一卡一卡地往下掉。
李海在語音里大聲匯報情況。
「我落到青瓦房的樓頂了，撿到一把噴子。」
「你們快點下來，鎮外那片油菜花田裡跳了兩隊人，隨時準備架槍！」
劉飛急得滿頭大汗。
「我還在天上飄著呢，這遊戲怎麼這麼卡。」
好不容易熬到人物雙腳沾地。
劉飛操控人物往最近的一棟青瓦白牆的雙層民居跑過去。
結果眼前出現了一幕極為離譜的畫面。
面前的川西民居根本沒有門窗，甚至連青瓦白牆的紋理都沒有。
整個建築活像一團揉過的彩色橡皮泥，全是模糊的馬賽克色塊。
「這什麼鬼？青瓦房怎麼變成麵團了？」劉飛在語音里大喊。
王強在那邊急忙解釋：「是你電腦太爛了，模型沒加載出來！千萬別往裡走，會卡進牆裡出不來的！」
可是已經晚了。
劉飛剛想剎車，畫面再次出現嚴重的停頓。
等卡頓結束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遊戲人物已經卡在了那團「橡皮泥」建築里，一半身子在牆外，一半在牆內，無論怎麼按方向鍵都動彈不得，原地瘋狂鬼畜。
就在這時，耳邊傳來幾聲清脆的槍響。
屏幕變成灰白色，顯示他被別人用步槍擊殺。
這遊戲體驗差到了極點。
劉飛一拳砸在電腦桌上。
「這破遊戲優化太差了吧，根本沒法玩。」
王強在那邊已經和敵人交上火了，清脆的槍聲不斷。
「不是遊戲優化差，是你這電腦配置不行。」
「我這邊玩著非常流暢，一點都不卡。」
「你趕緊退出去調一下畫面設置，把所有的特效都關掉。」
劉飛退回遊戲大廳。
按照王強的吩咐，點開設置面板。
把陰影、樹木、抗鋸齒這些吃配置的選項全部拉到最低。
重新匹配進入第二局。
這次跳傘比剛才好了一點，勉強能跟上隊伍。
但是一到房子密集的區域，或者遇到敵人開火的時候。
劉飛的電腦依然會掉幀到個位數，遇到沒加載出來的房子還會被空氣牆擋住。
他連敵人的影子都沒看清，就再次變成了盒子。
連續開了三局，把把落地成盒。
劉飛窩了一肚子火，但也只能接受現實。
他在引力語音里嘆氣。
「你們三個玩吧，我先退了。」
「這電腦帶不動，開槍都得卡兩秒，純屬給別人送人頭。」
李海在那邊安慰他。
「別灰心啊，這遊戲真的挺好玩的。」
「你找機會把電腦配置升級一下，咱們四個明天晚上繼續。」
劉飛關掉星雲客戶端。
坐在椅子上發呆。
平時這台電腦打打英雄聯盟和穿越火線，一百多幀毫無壓力。
誰能想到遇到這種超大型開放地圖的遊戲，直接拉了胯。
好不容易有個能讓大家聚在一起的樂子，他實在不想缺席。
劉飛咬著牙做出了決定。
他打開回音。
在搜索框裡輸入了低配電腦玩絕地求生的教程。
頁面刷新出一大批數碼博主的科普視頻。
他點開播放量最高的一條。
視頻里的博主正拿著一張舊顯卡對著鏡頭，一本正經地開始講解。
「想流暢玩絕地求生，其實不用花大價錢買新電腦。」
「大家要明白這款遊戲的底層邏輯。它基於虛幻4引擎開發，因為擁有八乘八公里的超大地圖，而且同屏物理運算極其密集，所以它對顯存和內存的吞吐量要求極高。」
「很多兄弟跳傘落地瘋狂掉幀，甚至落地後房子全是橡皮泥模型，連門都找不到，還會卡死在牆裡。這根本不是你的顯卡核心算力不夠，而是你的內存容量直接爆滿，數據只能瘋狂讀取慢速的老舊機械硬碟，畫面自然會卡成幻燈片。」
「所以，低成本吃雞的核心解決方案就是加大內存和更換一塊固態硬碟。那麼問題來了，現在新卡溢價太嚴重，想要便宜靠譜的二手配件怎麼辦？」
博主在視頻里突然畫風一轉，笑容滿面地把手裡的顯卡懟到鏡頭前，語速極其絲滑地切入了正題。
「買二手，就上轉轉！轉轉二手交易平台，海量個人閒置，買賣二手更靠譜！」
這猝不及防的硬核GG植入直接把劉飛看愣了，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博主又迅速切回了專業的科普臉。
「大家直接去轉轉上面，淘一張像GTX 750Ti這樣的二手神卡，看看你自己原機內存，再加一根同頻的8G內存條湊個雙通道，順手收一塊128G的二手固態硬碟專門裝遊戲。總成本控制在八百塊以內，畫質開中檔，落地絕對秒刷房子，剛槍流暢不卡。」
劉飛聽完，覺得這個預算完全可以接受。
二手平台的性價比確實是普通打工人最好的選擇。
他拿出手機，登錄了二手交易平台轉轉。
搜索結果顯示了大量同城出售的二手配件。
劉飛耐心地翻看商品詳情。
他原本打算照著博主推薦的買張四百塊的GTX 750Ti，但看著屏幕，手指卻停頓了下來。
「反正都要拆機折騰一次，要是買個將就能開中檔畫質的二手卡，過兩年肯定還得被淘汰。」
劉飛盯著手機屏幕嘀咕了一句。
與其天天降畫質妥協，不如索性買個性能更好的，起碼這台舊電腦還能多撐幾年。
他在搜索框裡重新輸入了「GTX 970」。
這可是曾經的中高端神卡，現在雖然成了二手閒置，但性能實打實地碾壓入門級。看著商品詳情里標註的成色和一千二的標價，劉飛咬了咬牙，直接把這張GTX 970顯卡加入了購物車。
他又拆開機箱看了看自己原機內存條的頻率，搜索到了一根同型號的舊8G內存條，外加一塊六十塊錢的二手128G固態硬碟。
把這幾件商品統統加入購物車。
看著超出原本預算的總價，沒有任何猶豫，點擊了確認付款按鈕。
輸入脈搏支付的密碼，訂單狀態變成了待發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