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的武漢,東湖邊。
一家高檔私房菜館的包廂里,空調開得很足,門窗卻關得嚴實。
桌上擺著清蒸武昌魚、排骨藕湯和幾道熱氣騰騰的本地菜。
三瓶十五年陳茅台已經開了兩瓶,第三瓶也只剩下半瓶。
陳少傑坐在主位,手裡捏著酒杯,臉上帶著酒意。
企鵝集團入局以後,鬥魚拿到了大量資源。
推薦位、版權、支付接口,還有一輪接一輪的融資預期,都讓他的腰杆硬了起來。
剛才他看了一眼手機。
鬥魚本月前兩周的財務數據已經出來了。
新增的電商入口,加上主播辦卡抽獎,日均流水比上個月翻了整整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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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的數字還在往上跳。
陳少傑把手機扣在桌面上,笑道:
「做直播,說到底還是一門流量生意。極光那邊天天喊什麼綠色內容,又是硬核評測,又是知識區,最後能拉幾個大哥刷火箭?」
「陳總說得對。」坐在對面的濤哥馬上接話,「流水才是財報上最硬的東西。」
龍哥端起酒杯,笑著敬了一下。
他四十多歲,穿著深色商務夾克,手裡盤著一串小葉紫檀。
看著像個做生意的老闆,說話時卻總會先給自己留半步。
「陳總,這段時間鬥魚的熱度,已經把同行甩開了。這杯我幹了,您隨意。」
他說完仰頭喝盡。
陳少傑只抿了一口。
龍哥放下酒杯,夾了一塊魚肉,慢慢挑著刺。
「陳總剛才說到主播抽獎,我倒是想問一句。那些人抽到的虛擬禮物,真的不能提現?」
「不能提現。」陳少傑笑了一聲,
「錢進了平台,哪有再退回去的道理?禮物只能在鬥魚內部使用,拿去打賞主播,繼續流轉。」
「那就好辦了。」
龍哥擦了擦嘴,把筷子放到一旁。
陳少傑看了他一眼。
「什麼意思?」
龍哥沒有馬上回答,而是看向身邊的濤哥。
濤哥戴著金絲眼鏡,拿出手機,點開一份提前做好的流程圖。
「陳總,散戶抽到高額禮物以後,最著急的是什麼?」
「變現。」
「對。」濤哥推了推眼鏡,
「禮物掛在帳戶里,只能看不能用。有人想要錢,自然就會找願意接貨的人。」
他把手機轉過去。
屏幕上是一條簡單的鏈路:
散戶——背包商人——公會——主播。
「我們的人會去貼吧、論壇和粉絲群里找這些散戶。」濤哥說,
「散戶把價值一萬的禮物轉給背包商人,背包商人私下給他七八千現金。」
陳少傑盯著那條線,沒有說話。
濤哥繼續往下講:
「散戶拿到現金,背包商人拿到低價禮物。雙方都覺得自己占了便宜。」
「然後呢?」陳少傑問。
「然後把這些禮物打包賣給主播公會。」
「九折左右。具體看禮物類型和數量。」
「公會拿到九折貨,不可能留在手裡。他們會安排運營號進入自家主播的直播間,把這些禮物按平台原價刷出去。」
「平台抽成?」陳少傑說。
「平台抽成。」龍哥點頭,「主播拿分成,公會拿排名,平台拿服務費。大家都有錢賺。」
陳少傑皺了下眉:
「按九折收貨,在平台按原價刷,平台還要抽走一半。這麼一進一出,公會可是血虧,他們圖什麼?」
濤哥推了推金絲眼鏡,笑道:
「明面上是虧了。但公會換來了熱度榜單,捧紅了主播。更何況,這部分流水只要做起來,平台完全可以通過私下的『對賭高額返點』再補給他們。最關鍵的是……」
龍哥接過話頭,眼神微暗:
「那些真正要出大錢的老闆們,手裡有不少游離在傳統監管體系之外、需要尋找優質數字資產進行流轉的『場外資金』。只要能借鬥魚這個成熟的流量盤子,通過虛擬道具把帳目做成合規的公會對公營收,中間折損個三四成,對老闆們來說,那叫正常的渠道宣發損耗。」
具體什麼意思雙方都心知肚明。
陳少傑沒有再看龍哥,而是把濤哥的手機拿了過去。
屏幕上,幾條箭頭被不同顏色標註出來。
散戶把禮物交給背包商人,背包商人再賣給公會,公會用原價禮物給主播沖榜,主播按照平台規則分成。
每一筆單獨看,都不算大。
幾千、幾萬,最多幾十萬。
可一旦把數量做起來,平台後台看到的就不再是一筆筆零散交易,而是一條漂亮的流水曲線。
陳少傑看著那條曲線,問道:「你們手裡那些龐大的場外資金,繞了這麼大一圈,最後怎麼完成閉環?」
濤哥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
龍哥則把杯子往前推了一點。
「陳總,場外通道的交割,我們自己有專門的財務模型去消化。公會按照平台規則充值、打賞,主播按照平台規則拿分成。鬥魚只認後台合規的打賞流水。」
這句話意思已經擺在桌上。
只要資金不直接進鬥魚公司帳戶,平台就可以把自己放在規則之外。
出了問題,先查背包商人,再查公會和主播。至於鬥魚,只需要說一句「沒有發現異常」。
陳少傑重新拿起自己的手機。
他點開財務匯總表,滑到最後一頁。
企鵝入局以後,鬥魚的估值預期水漲船高。
可企鵝的流量不是做慈善的。就在上周的董事會上,投資方已經下了最後通牒,如果二季度的日活和流水達不到對賭協議的紅線,他這個CEO連同管理團隊的股份就要被強行稀釋,甚至踢出局。
極光直播壓得他喘不過氣,他現在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企鵝要增長,投資人要流水,他要一份能拿上談判桌堵住董事會嘴巴的漂亮財報。
如果下個月的流水還能靠這個抽獎系統再漲一倍……
陳少傑的手停在屏幕上。
他沒有深究那些所謂「場外資金」的真正源頭。
資本市場只看增長曲線,從不關心這漂亮的曲線究竟是用什麼肥料催出來的。
「龍哥這套方案,成本怎麼算?」他問。
濤哥接上:「散戶端,按七到八折收貨。賣給公會,通常是九折。中間差價足夠覆蓋人工、帳戶和風險成本。」
「公會願意接?」
「願意。」龍哥笑了,「平台排名、主播曝光、企鵝電商資源,這些東西都是錢。只要能把流水做起來,公會老闆不會嫌這筆採購成本高。」
陳少傑又問:「鬥魚能拿多少?」
「按照現有打賞規則,平台抽成不會變。」
「流水呢?」
「至少翻一倍。」
陳少傑端起杯子,喝了口酒。
這個數字比酒還讓人舒服。
龍哥看著他的表情,聲音壓得更低。
「陳總,我們只是在幫平台繁榮生態,順便給公會提供一條低價獲取虛擬道具的採購渠道。」
陳少傑笑了。
「這帳面就經得起審計了?」
「經不經得起審計。」龍哥盤著手裡的紫檀珠,「看交割的鏈路有沒有做好物理隔離。」
這句話說完,濤哥抬頭看了他一眼。
陳少傑也看了過去。
龍哥臉上仍舊帶著笑,像是在說一句無關緊要的玩笑。
陳少傑卻聽明白了。
陳少傑靠回椅背。
「我有三個條件。」
龍哥放下手裡的珠串。
「陳總請說。」
「第一,所有場外交易都不能出現在鬥魚的明面生態里。不能在公屏發GG,不能在官方活動頁留聯繫方式,不能讓主播公開說自己在收禮物。」
濤哥點頭:「可以。」
「第二,主播、公會和你們的線下差價怎麼結算,是你們自己的商業機密。鬥魚只認平台內合規充值和打賞生成的數據,不參與任何線下的資金交割。」
「可以。」
陳少傑抬起手,打斷了龍哥準備說出口的話。
「第三,頭部主播先試,數量不要一次鋪開。數據太整齊,反而容易出問題。」
龍哥臉上的笑意深了些。
「還是陳總想得周全。」
「我不是替你們考慮。」陳少傑把酒杯轉了一圈,「鬥魚現在要的是健康增長,不是突然多出一堆解釋不清的異常數據。」
龍哥和濤哥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知道,這件事已經談成了。
「陳總放心。」龍哥舉起酒杯,「場外的資源整合是我們的專業。鬥魚只做直播技術和平台服務。」
「希望你記住這句話。」
陳少傑和他碰了一下杯。
「當然。」
濤哥也舉杯,笑著說:「下個月的財報,保證讓陳總滿意。」
陳少傑喝完杯中的酒,臉上的酒意又重了幾分。
他沒有再問那筆龐大的「場外資金」究竟是什麼成色,也沒問那些被迫低價變現的散戶在局中充當了什麼角色。
他只看著那條即將翻倍的流水曲線。
只要平台繼續增長,企鵝的資源就不會停。只要財報足夠漂亮,下一輪融資就有得談。
至於合規報表之外的幽暗地帶,先交給別人去兜底。
「下周三,我組個局。」陳少傑放下酒杯,
「平台排名前十的公會負責人,全都叫過來。」
龍哥點頭。
「具體怎麼做,你們私下談。」
「明白。」
「先挑幾個聽話的頭部主播試水。」陳少傑靠在椅背上,語氣已經徹底放鬆下來,
「別一上來就玩太大。能把流水推起來,後面的事情自然有人願意跟。」
龍哥笑著給他添酒。
「那就祝鬥魚下個月,再上一個台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