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四川綿陽，天氣已經有些悶熱。
顧嶼和陸知遠剛結束對星舟汽車總裝車間的視察。
十分鐘後，車子停在星源動力電池廠行政大樓前。
劉志明早就等在門口。
他原本是星火科技的副總裁，半年前被顧嶼調過來主管電池業務。
幾人簡單打過招呼，換上防靜電服和鞋套，直接進了二號無塵車間。
機械臂持續運轉，傳送帶上的方殼電芯一排接著一排往前走。
工人們守在封裝線旁，檢查焊點、塗層和外殼密封。
顧嶼站在玻璃幕牆外看了一會兒。
「這條線現在的良率是多少？」
劉志明翻開報表。
「上周剛過百分之八十八。」
他說話很快，語氣里沒有遮掩。
「封裝工藝還在調，主要是石墨烯塗層。高溫狀態下的附著穩定性還要繼續改。現在整條線全開，每天報廢的電芯有幾千塊，折算下來，接近一百萬成本直接進了爐子。」
顧嶼的手指在玻璃上敲了兩下。
「八十八不夠。」
劉志明點頭。
「確實不夠。現在只是達到初始量產線，距離穩定交付還有一段距離。研發部門的意見是，必須拿到足夠多的裝車數據，才能找到台架測試里看不出來的問題。」
顧嶼看著傳送帶上的電芯。
星馳S9即將量產。
按照確定的雙動力路線，高配純電版使用比亞迪和星源動力供應的成熟電池包，負責撐住品牌向上，也負責保證首批車輛的性能表現。
真正用來走量的增程版，則會搭載星源自己的磷酸鐵鋰電池。
「這就是增程版存在的意義。」顧嶼轉過身，看向兩人，「它不是只為了解決續航焦慮。」
劉志明和陸知遠都看了過來。
「增程版電池容量控制在四十度左右，前期試錯成本比純電大電池包低得多。星源的石墨烯輕量化成組技術，可以先在這個平台上把工藝跑通。」
顧嶼停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嚴肅。
「但有一點要記住。安全指標不過線，電池就不能裝車。增程器解決的是續航問題，不是質量問題。」
劉志明握著報表的手停了一下。
「顧董放心。針刺、擠壓、熱失控和一致性測試，任何一項沒有過線，都不會進入量產批次。」
「前期裝車數據從小批量合格電池裡來。」顧嶼說道，「不能拿用戶當試驗台。我們要驗證的是工藝，不是把風險甩給車主。」
劉志明認真點頭。
「明白。先用測試車和內部試裝車餵數據，等安全數據和一致性都穩定，再擴大交付範圍。」
顧嶼這才收回視線。
「這樣做，成本會高一點，但值得。」
陸知遠在旁邊打開平板，調出財務核算表。
「目前星源電池的綜合成本接近兩千元每千瓦時。」
他說完，將數據轉給劉志明看了一眼。
「從帳面上看，我們自己生產的電池，比外部採購還貴。」
「良率上去，成本自然會下來。」顧嶼說道，「百分之九十五隻是第一道線。等封裝工藝穩定，材料損耗和設備折舊攤薄，綜合成本應該能壓到一千五以下。」
劉志明接過話頭：
「增程版先把產線利用率拉起來，攤掉廠房、設備和研發成本。等工藝成熟，再把自研電池逐步用到純電版。」
「對。」顧嶼點頭，「增程版是星源的練兵場，也是星舟完成交付對賭的底牌。」
「當初簽的對賭，首年一萬輛交付指標必須在期限內完成。純電版售價高，充電樁覆蓋也還沒完全鋪開，單靠它很難吃下足夠訂單。」
「增程版沒有那麼強的里程焦慮。」
「只要產品價格和可靠性控制住，保守型用戶也會考慮。」
「所以，增程版必須儘快鋪開。」
「只要這條線跑通，一萬輛就不是問題。」
劉志明看著車間裡不斷移動的電芯，心裡重新算了一遍帳。
研發、良率、成本、交付。
每一項都在燒錢，但每一項也都決定星舟能不能真正站住。
離開無塵車間後，幾人回到行政大樓的會議室。
秘書端來幾杯溫水，隨後退了出去。
陸知遠沒有馬上坐下，而是從公文包里拿出手機，調出幾張網頁截圖，放到顧嶼面前。
「鑒車帝和那批水軍還在繼續發稿。」
屏幕上全是醒目的標題。
《沒有造車底蘊的跨界玩家，憑什麼保證消費者安全？》
《PPT造車何時收場？新勢力拿什麼兌現交付？》
《網際網路企業造車，最後會不會只剩一地雞毛？》
還有人跑到迴響科技官方帳號下面，要求退回之前購買雲居門鎖和星火產品的錢。
顧嶼掃了一眼，把手機推回陸知遠面前。
「他們最近每天三篇深度黑稿，短稿和矩陣帳號另算。」陸知遠說道，「看樣子，是在等我們主動交保護費。」
顧嶼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向我收保護費？」
他把杯子放回桌面。
「他們還沒這個資格。」
陸知遠沒有接話。
他知道顧嶼不會因為幾篇黑稿改變計劃，但輿論持續發酵，確實可能影響供應商、消費者和地方項目方的判斷。
「現在全網都在討論星舟是不是騙子公司。」顧嶼靠在椅背上，語氣平靜，「他們罵得越凶，星馳S9的關注度就越高。」
「熱度不能代替交付。」陸知遠提醒道，「供應商和消費者最終還是要看實車。」
「那就給他們實車。」
顧嶼看向陸知遠。
「通知共振傳媒，可以開始收網了。」
「開啟全網盲訂。」
坐在旁邊的劉志明愣了一下。
「盲訂？」
「最終售價還沒公布，實車也沒有正式開放試駕。」陸知遠解釋道，
「用戶先交一筆可退訂金，獲得排隊和後續購車資格。星馳的盲訂的價格定在五千。」
劉志明看著顧嶼。
「車還沒正式發布，價格不知道，連摸都摸不到。消費者會交錢嗎？」
顧嶼笑了笑。
「他們買的不是一張效果圖。」
他伸手點了點桌面。
「雲居的全屋智能體驗，天樞聯盟的超級快充樁，星火硬體積累下來的口碑，星閃協議帶來的無感交互，還有蜂鳥S1在兩輪車市場攢下來的品控。」
「這些東西加在一起，才是星舟汽車的信用。」
「先放出一批高清實車圖片，外觀、內飾局部細節都可以。」
顧嶼一項項交代。
「參數只公布目前確定的部分：百公里加速四點三秒，純電和增程兩種動力。顏色開放選擇，配置不要一次公布完。」
「智駕呢？」
「只展示車身上的攝像頭和雷達。」
顧嶼停了一下。
「讓同行猜。猜得越久，討論越熱。」
陸知遠快速記錄。
顧嶼沒有打算靠五千元籌錢。
迴響科技不缺這點現金流。
這筆錢的作用，是把真正關注星舟的人篩出來，同時把「騙子公司」的質疑變成一個可以驗證的問題。
你說沒人相信星舟。
那就看看有多少人願意拿真金白銀排隊。
你說星舟沒有用戶。
那就看看退款之後，還有多少人願意留下。
當訂單數量公布，黑稿自然會變成笑話。
「羅文帶去綿陽的團隊，視頻拍得怎麼樣了？」顧嶼問。
「總裝車間已經拍完，正在剪輯。」陸知遠回答。
「每天放一段。」
顧嶼拿起水杯。
「不要一次把底牌全掀開。讓他們每天都有東西可以討論。」
陸知遠明白了。
不是一次性發布一支宣傳片，而是把星舟的製造流程拆成一段段內容，持續占據用戶的注意力。
「發布會定在九月份。」顧嶼繼續說道，「讓張雅提前準備。」
陸知遠在日程表上記下日期。
九月份距離對賭期限還有幾個月，足夠星源繼續爬坡，也足夠星舟完成產能擴張。
但這個時間並不寬裕。
首批車輛要驗證，供應鏈要磨合，增程版還要完成可靠性測試。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都會把壓力推到最後幾個月。
顧嶼看著那行日期。
星馳S9已經下線，發布會也排進了日程。
眼下真正沒解決的，只剩星源電池的良率，以及月底前必須交出的那一萬輛答卷。
「先把盲訂做起來。」
顧嶼收回視線。
「訂單一起來，供應鏈和市場都會重新評估星舟。」
談完星舟的事，陸知遠合上平板，卻沒有立刻起身。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放到顧嶼面前。
「還有一件事。」
顧嶼看向文件封面。
「陳橙今天上午發來的郵件。」陸知遠說道，
「拾光投資最近接觸了幾個體量比較大的前沿科技項目，團隊內部拿不準。」
顧嶼翻開第一頁。
項目名稱被紅筆圈了出來。
腦機接口。
量子計算……
「創始團隊的情況？」
「技術能力都不錯，估值要求也高。」陸知遠說道，
「幾個人的控制欲很強，不願意接受普通投資條款。陳橙判斷，項目短期內很難產生現金流，後續還需要持續投入。」
顧嶼沒有馬上回答。
腦機接口和量子計算，短期看都是吞錢的項目。
但從更長的時間看，它們涉及人機互動、算力架構、傳感器和下一代計算體系，正是未來技術競爭的入口。
顧嶼合上文件。
「訂機票。」
顧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回北京。」
PS：感謝【清舒月光】打賞的【大神認證】，加更1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