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嶼上前一步，主動伸出手。
韓璧丞明顯卡殼了一瞬，這才伸手回握。
無他，眼前這位董事長年輕得過分了。
陳橙極有眼力見地拉開主位座椅，顧嶼順勢落座。
隔著長條會議桌，韓璧丞眉頭微擰，大腦瘋狂檢索「顧嶼」這個名字。
確實耳熟，他對國內創投圈的洗牌速度不敏感，一時半會兒真對不上號。
顧嶼沒在意對方的審視，隨手翻了兩頁商業計劃書，直接合上。
「韓博士，客套話免了，咱們直接聊吧。」
顧嶼平靜地看向對面的哈佛天才，
「投資條款陳橙應該交過底了。但我投硬科技，從不在乎現階段能套現多少，更不聽PPT講故事。拾光砸錢，買的是未來。」
顧嶼端起桌上的骨瓷水杯喝了一口。
「我得知道，你們這項技術的未來到底在哪裡？計劃書上寫著非侵入式路徑，說服我，這條路的終點到底是什麼？」
韓璧丞馬上調整坐姿，拿出了面對哈佛導師答辯時的專注。
「顧董，目前全球的腦機接口主要分三條路。」韓璧丞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劃了一下。
「第一種是侵入式。在頭骨上打孔，電極直插大腦皮層。信號質量最高，但風險極大。容易引發腦部感染和排異反應，短時間內絕不可能大規模商用。」
顧嶼在旁邊默默點頭。這正是馬斯克未來瘋狂炒作、卻始終難以普及的Neuralink路線。
韓璧丞接著往下講。
「第二種是半侵入式，電極放在硬腦膜外，算是折中，但依然得開顱動刀。」
「所以我們選了第三種，非侵入式。」韓璧丞從牛皮紙袋裡抽出一張設計草圖，推到顧嶼面前。
「佩戴特製頭環或貼片，在頭皮表面採集腦電波。不用做手術，不冒開顱的風險。這是目前唯一具備大規模商業化落地的技術方向。讓腦機接口像智慧型手機一樣普及，這就是我們的未來。」
顧嶼掃過那張簡陋的草圖，記憶深處的碎片迅速拼湊出一條清晰的脈絡。
他想起來了。難怪韓璧丞這個名字聽著耳熟。
前世，這位正是中國腦機接口領域的執牛耳者，創立了BrainCo的那位天才創業者。
2025年，馬斯克憑藉侵入式技術把估值炒到了驚人的一百二十億美金，卻依然停留在瘋狂燒錢、零營收的階段。
而韓璧丞的團隊，卻在非侵入式賽道上率先跑通了商業化。
那一年，韓璧丞的公司營收突破八億，利潤近一億兩千萬，成了國內該領域首家盈利的獨角獸。
他們研發的智能仿生手打破國際壟斷，海外訂單占比超六成。
算上能交替上下樓的仿生腿、電商單品銷量破四萬台的深海豚安睡儀，整個公司狂攬兩百三十多項核心專利，韓璧丞就占了 112 項。
很多人並不知道，在後世的科技圖譜中，中國在腦機接口領域其實是當之無愧的世界頂尖。
特別是在韓璧丞所堅持的「非侵入式」技術路徑上，我國不僅沒有落後，反而實現了與國際並跑，甚至在部分核心細分領域做到了絕對領跑。
更不可思議，也最讓顧嶼看重的一點是。
這條關乎未來人類交互形態的賽道，從底層硬體到核心算法，根本不存在任何會被國外「卡脖子」的技術瓶頸！能夠實現完全的自主可控。
這在那些動輒面臨晶片斷供、技術封鎖等諸多鉗制的高科技賽道里，簡直是極其罕見的奇蹟。
顧嶼看著坐在對面的韓璧丞，心裡極度清醒。
「方向選得很對。能改變人類生活形態的技術，才是拾光要的未來。」
顧嶼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
「既然不需要開顱，硬體成本可控，商業潛力又這麼大。那麼問題來了——」
顧嶼目光銳利地鎖定他，
「波士頓那幫玩資本的為什麼不投你們？橫亘在這個未來之前的技術死穴，到底是什麼？」
韓璧丞苦笑了一聲，搓了搓手裡的碳素筆。
「是信號解析。」他乾脆交了底，
「顧董，頭骨會大幅削弱腦電波。我們在頭皮上採集到的數據，混雜著極其龐雜的環境噪音和肌肉電信號干擾。」
「想從這些海量雜音里過濾出有用的意圖指令，傳統的算法根本做不到。」
顧嶼若有所思。
「也就是說，這根本不是硬體製造問題。」顧嶼一針見血地點破，「這是一個典型的數據清洗和信號處理難題？」
「對！」韓璧丞眼睛一亮，顯然沒料到顧嶼理解得這麼透徹。
「腦電波數據比人類的自然語言複雜千倍，我們需要用極其龐大的算力去訓練深度學習模型，讓算法自己去海量雜音里找規律。一句話，大力出奇蹟！」
「但這需要頂級的算力支撐。」韓璧丞的語氣沉了下來。
「我們現在靠著地下室幾台老破伺服器，根本跑不動複雜的解碼模型。華爾街的資本嫌我們現階段拿不出成品，更不可能掏天價幫我們去租超算中心。」
聽到這裡，顧嶼終於笑了。
不怕你有技術壁壘，就怕你的痛點我不夠痛。
要是別的難題，拾光投資可能真就只能砸錢。
但在「算力」和「算法模型」這片戰場，放眼如今的中國，甚至全世界，無人能出其右。
「如果只是算力和算法模型的問題……」顧嶼輕笑出聲，指節敲了敲那份計劃書封面。
「韓博士，我手裡還有一張底牌。」
「我手裡握著一個大語言模型，叫『天問』。並且，我們在四川雅安，擁有一座完全獨立的智算中心。」
「天問？」
韓璧丞翻文件的動作頓住。
這兩個字，對時刻緊盯前沿算力與算法的科研人員來說，無異於當頭引爆了一顆核彈。
從烏鎮網際網路大會初次亮相，到那篇公開Transformer架構、引發全球AI界地震的神級論文，再到不久前橫空出世的「天問二號」，整個矽谷巨頭都在為之戰慄！
韓璧丞抬起頭，盯著眼前這個年輕人，腦海中散落的線索迅速串聯起來。
天問……九天實驗室……顧嶼……
「顧……顧嶼？！」
韓璧丞的嗓音徹底劈了，目光帶著極度的震撼與不可思議，
「迴響科技？！」
面對韓璧丞的失態，顧嶼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是微微前傾身體。
「重新正式認識一下。」顧嶼看著他，語氣雲淡風輕，
「迴響科技董事長，顧嶼。拾光投資和九天實驗室，都在我名下。」
得到親口確認，韓璧丞後背滲出一層細汗，整個人重重砸進椅背里。
這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富二代投資人！
這是手握全國最頂尖算力資源、能憑一己之力抗衡矽谷巨頭的新王！
難怪拾光投資敢開出那種不插手研發的囂張條件，人家壓根不差錢，更不差技術底座。
「顧董……」韓璧丞咽了口唾沫，再次看向那份架構文件時，神情亢奮。
既然對方是「天問」的主人，那橫亘在他面前的技術死穴，就迎刃而解了！
「大模型處理的是時間序列數據，腦電波同樣也是時間序列信號！」
韓璧丞語速飆升，像個在沙漠裡快渴死的人突然撞見了綠洲。
「只要算力足夠，我們就能把龐雜的腦電波切片，當成文本里的Token餵給模型！大模型能讀懂人類自然語言，用來解析腦電波，頭骨的信號衰減和雜音根本不是阻礙！」
「顧董，如果有了『天問』的算力加持，我們的研發周期至少能砍掉一半！不，甚至更快！」
顧嶼很滿意對方的反應，要的就是這種一點就透的聰明人。
「帶著團隊回國。」顧嶼開出最後的籌碼。
「拾光領投你們的兩千萬天使輪，純財務投資，不干涉技術路線。回國後，研發中心設在雅安，九天實驗室開放最高權限接口，最新的大模型也可以給你們調用。」
顧嶼直視著他。
「只要拿出第一代消費級頭環的工程樣機，下一輪A輪，我親自出面幫你組局。」
韓璧丞一把合上文件，重新坐直身體。
「顧董，TS（投資意向書）帶了嗎？我現在就簽！」
陳橙微微一笑，從文件夾里抽出準備好的TS和保密協議，順手遞上一支碳素筆。
顧嶼站起身。
「歡迎回國，韓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