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璧丞簽完字的時候，手一直抖個不停。
厚厚的投資意向書連同保密協議一併歸檔，陳橙利索地蓋上了拾光投資的公章。
「按照兩千萬人民幣的天使輪總額換算，第一期一百萬美金會在三個工作日內，打入你們波士頓的美元帳戶。」
陳橙把其中一份文件遞給韓璧丞。
「後續資金，會根據研發節點的驗收情況分批到帳。」
「另外我們在波士頓安排了專人，協助你們團隊處理退租違約金，還有設備海運的手續。」
韓璧丞接過文件，死死捏著紙張邊緣，雙眼通紅。
他來北京的時候，連打車的錢都要精打細算。
現在回去，卻帶著充足的彈藥，還有迴響科技國內頂級的算力支持。
「顧董，陳總。一個月內，團隊一定在雅安智算中心集結完畢。」
韓璧丞鄭重地保證，隨後匆匆拎著舊雙肩包走出了會議室。
他是一刻也不想多等，恨不得現在就買機票回去把實驗室搬空。
會議室的玻璃門重新關上。
陸知遠推門走進來，手裡端著兩杯剛泡好的熱茶，分別放在顧嶼和陳橙面前。
「顧董，波士頓那邊的對接人已經安排好了。」陸知遠匯報導。
顧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
跟技術狂人談生意，有時候比跟華爾街那群人打交道還要累。
「這幫搞前沿科研的人，只要你給足尊重和資源，他們能把命都拼進去。」
顧嶼把茶杯放在桌面上。
陳橙在旁邊拉開椅子坐下，順手把桌上的錄音筆關掉。
「說實話，剛才看他那股興奮勁，我真怕他當場犯心臟病。」
陳橙從公文包里拿出另一疊厚厚的文件。
「不過腦機接口這塊骨頭算是啃下來了，後續就看他們在雅安能拿出的成績單。」
她把那疊文件推到顧嶼面前。
「顧董，這是拾光過去三個月的項目進展匯總。」
「您年初圈定的五大核心賽道，目前基本都有了實質性進展。」
陳橙翻開備忘錄，語速極快地拋出乾貨。
「神經科技這邊，除了今天敲定的腦機接口，還有兩家做深睡監測和腦電干預的項目在盡調。」
「XR硬體方面，幾家做VR一體機和AR眼鏡的光學團隊已經過了二面。」
「至於AI內容生態的AIGC初創，以及新能源相關的固態電池、高端工具機標的，我都整理了首輪意向名單。」
「不過這些都是常規推進，相關的盡調報告我會按周抄送給總裁辦。」
顧嶼沒有馬上翻開文件，只是微微頷首，示意陳橙直接說重點。
陳橙會意，翻開最上面的一頁紅頭文件。
「目前最需要您拿主意的，是量子賽道。」
「我們篩了國內三十幾家號稱做量子的初創公司。」
「絕大多數連最基礎的實驗室數據都拿不出來，全是碰瓷概念的皮包公司。」
陳橙揉了揉眉心，語氣透著濃濃的無力感。
「不過我們鎖定了一家叫國盾量子的企業。」
「團隊班底全是中科大的核心人員，技術背景絕對過硬。」
「他們主要做量子保密通信技術，硬體產品已經開始在政務系統和金融領域進行小規模測試。」
顧嶼聽到這個名字，輕輕點了點頭。
國盾量子。
這在後來可是國內量子通信領域的絕對頭部企業。
無論是政務網還是後來的各種金融級加密幹線，底層的量子密鑰分發設備幾乎都被他們包攬了。
「他們缺錢嗎？」顧嶼問道。
「不缺小錢。」陳橙回答得很乾脆。
「這種有國家級實驗室背書的項目，地方政府的引導基金都很樂意投。」
「他們的估值要價並不低。」
「但拾光有他們想要的東西。」陳橙敲了敲手裡的報告。
「他們現在最缺的不是單純的財務投資，而是能夠提供大規模商用落地場景的合作夥伴。」
「迴響科技旗下龐大的數據流，還有脈搏支付的金融級安全需求，正好切中他們的痛點。」
顧嶼對陳橙的分析很滿意。
拾光投資最大的底氣，從來都不是帳面上的美元。
「去跟他們談談。」顧嶼給出明確指令。
「哪怕溢價，也要拿到能夠進入董事會的份額。」
「量子通信是底層的安全基石。」
「未來我們的雲端數據和智能駕駛網絡，都需要這套技術來做物理級加密。」
陳橙拿筆記下顧嶼的要求。
接著她翻到下一頁，表情變得更鬱悶了。
「至於量子計算領域，目前確實沒有找到任何合適的標的。」
陳橙重重嘆了口氣。
「做量子通信的還能拿出個加密盒子。做量子計算的簡直群魔亂舞。」
「上周還有個團隊拿著普通的超算集群跑出來的偽數據，來我辦公室拉投資。」
「張口就要兩千萬，還拿著幾頁PPT保證一年內造出一百個量子比特的計算機。」
「被我叫保安轟出去了。」
顧嶼聽完忍不住笑了一聲。
2016年這個時間節點，量子計算在國際上都還處於極早期的摸索階段。
國內真正的技術突破還捂在頂尖高校和國家級重點實驗室里。
民間哪來的野生量子計算團隊。
「找不到合適的商業項目就先放一放。」顧嶼叮囑了一句。
「這種硬核的前沿科技催熟不了。不要為了投項目而投項目。」
顧嶼指節有節奏地敲擊著實木桌面，抬眼看向陳橙。
「既然市場上找不到靠譜的團隊，我們就直接去源頭。」
「你以拾光投資的名義，去撥一筆專項基金。量子計算既然沒有商業項目，我們就去支持高校，給他們提供贊助和援助。」
陳橙愣了一下，「純贊助？不要求短期的商業轉化？」
「現階段的量子計算談商業回報不現實。」顧嶼毫不客氣地點破。
「我們要的是培養人才。這些國家級重點實驗室和頂尖高校的物理系，缺設備我們買，缺經費我們補。」
「把底子先打好。讓手底下的人把重點放在這些高校實驗室里。」
「通過援助建立起信任。只要有發了頂刊還沒畢業的博士出來創業，只要方向是對的，多早期我們都敢跟。」
「哪怕他們暫時不創業，這筆錢也當是給未來的『國家隊』提前輸血了。等技術真正面臨突破的那一天，拾光就是他們最信任的戰友。」
陳橙握筆的手一頓。
她忽然明白了老闆這筆「糊塗帳」背後藏著多大的野心。
這是在提前壟斷未來的頂級科研人才。
她點頭應下，把剩下的幾份項目書遞給顧嶼。
「這些是其他幾個賽道的潛在標的。」
「大都是半導體材料和工業軟體領域的企業，還在很前期的接觸階段。」
顧嶼隨手翻開那疊文件。
紙張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顯得很清晰。
文件上列著各種晦澀的專業名詞和公司的簡況。
顧嶼粗略地掃視著這些信息。
很多名字在他前世的記憶里並沒有激起多大水花。
初創企業的存活率本來就低，硬科技領域的淘汰率更是慘烈。
翻到倒數第二頁的時候，顧嶼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目光定格在一個並不算起眼的名字上。
兆易創新。
陳橙注意到顧嶼的視線停留了很久，立刻開口解釋。
「顧董，這家公司主做快閃記憶體晶片設計。」
「我們在證監會那邊打聽到的消息，兆易創新即將拿到首發批文，馬上就要掛牌上市了。」
陳橙說到這裡，語氣里透出幾分壓不住的興奮。
「顧董要是對這家公司感興趣，我們可以嘗試去摻一手。」
「現在各路資本都在托關係搶路演的基石份額。」
「但拾光現在有這個資格。」
「只要我們出面，拿下一部分基石投資的份額不成問題。」
陳橙的建議完全符合主流投資機構的運作邏輯。
參與這種即將掛牌上市的優質企業，風險極低。
只要熬過上市後的解禁期，就能輕鬆賺取幾倍甚至十幾倍的差價。
顧嶼卻把那份文件單獨抽了出來，平放在桌面上。
顧嶼搖了搖頭，直接否定了陳橙的提議。
「上市前的突擊入股，賺點差價沒意思。」
陳橙有些疑惑地看著他，這可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我對摻和他們IPO賺快錢沒有興趣。」
顧嶼抬起頭，直視著陳橙。
「我對朱一明這個人更感興趣。」
陳橙拿筆的手停頓了一下，等候下一步指示。
顧嶼修長的手指點了點那份文件。
「找個合適的時間，我想見見這位朱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