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考完期末考試,暑假了。」顧嶼語氣平淡,
「聽少卿在飛書上匯報,說模型訓練卡在強化學習這一步了。我過來看看。」
站在老王身邊的林遠,整個人完全處於狀況外。
他看著這個穿著傑尼亞休閒衛衣、渾身上下透著股清澈大學生氣質的年輕人,腦子有點轉不過彎。
這裡可是九天算力中心最核心的A1實驗室。裡面站著的,是樓天城、任少卿這種在全球計算機視覺和算法領域封神的人物。
這個年輕人不僅沒刷門禁卡就進來了,還讓任少卿這種級別的科研狂人擺出這種如釋重負的姿態?
「王工,這位是誰?」林遠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詢問,
「公司新招的管培生?還是投資方派來的代表?」
老王轉過頭,眼神複雜地看了林遠一眼,同樣壓低聲音:
「什麼管培生。這是迴響科技的董事長,顧嶼。咱們整個迴響、九天算力中心,全是他的產業。」
林遠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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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國前做過詳盡的背調,知道九天背後站著一家實力恐怖的中國網際網路巨頭。
但他從未想過,那個豪擲數百億現金在深山裡挖空山體建算力中心的老闆,居然是個看著還沒畢業的大學生。
「別光看年紀。」老王看著林遠的反應,輕聲補了一句,
「你剛才看到白板上那個RLHF機制了吧?」
林遠木訥地點頭。那個極其天才的強化學習反饋架構,正是讓他驚嘆九天技術底蘊的核心所在。
「那個機制最初的數學邏輯,還有咱們拋出去那篇震驚矽谷的Transformer架構論文,底層的自注意力機制構想,全是他提出的。」老王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砸在林遠心坎上,
「樓教主和任工遇到走不通的死胡同,只有他能指明方向。」
林遠腦子裡嗡地一聲。
斯坦福的驕傲在這一刻裂開了一條縫。
一個掌握百億資本的董事長,不僅懂技術,而且在最前沿的AI理論上領跑全球最頂尖的科學家?
這種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常理。
「獎勵黑客現象,還有模型微調帶來的災難性遺忘。」顧嶼準確地念出任少卿總結的兩個痛點。
樓天城蹲在椅子上,煩躁地抓著本就凌亂的頭髮:
「這東西太狡猾了。為了刷高獎勵模型的分數,它瘋狂堆砌廢話,稍微約束一下,它連基礎數學公式都全忘了。我們在損失函數裡加了七八種正則化限制,全都沒用。算力在空轉,資金每天都在燒!」
顧嶼看著屏幕上不斷滾動的錯誤日誌,神色平靜。
這兩個問題,在2016年這個全球AI界連大模型門檻都沒摸到的時間節點,確實是絕症。
沒有任何論文可以參考,沒有任何開原始碼可以借鑑。
但在後世那個百模大戰、大模型開源爛大街的2024年,這不過是教科書級別的新手問題。
如果沒有前世的記憶,僅憑九天現有的這群天才,哪怕有雅安無盡的算力支撐,他們至少要在黑暗中摸索七到八個月,才能靠海量的試錯堆出一個勉強可用的方案。
但是顧嶼站在這裡,「標準答案」就在這裡。
「你們給獎勵模型的權力太大了,模型更新的步子也跨得太寬。」
顧嶼轉過身,手中的馬克筆在白板上迅速寫下一行全新的數學推導公式。
「在PPO算法更新參數的時候,你們不能讓模型像脫韁的野馬一樣為了討好獎勵模型而亂跑。必須引入一個參考模型,也就是你們做微調之前的那個初始底座模型。」顧嶼條理清晰地拋出解法,
「每次新模型生成回答,不僅要看獎勵模型給多少分,還要實時計算它和初始模型在詞元輸出概率上的分布差異。」
顧嶼轉頭看向樓天城,給出了一個形象的比喻。
「打個比方,初始模型就像一個博覽群書但口無遮攔的學者,它有自己正常的說話習慣和用詞規律。當它為了迎合打分系統,開始滿嘴車軲轆廢話或者瘋狂堆砌政治正確詞彙時,它的語言分布就會發生劇變。我們要做的,就是用數學工具去量化這種變化帶來的偏差。」
顧嶼手中的筆尖順著公式滑動:
「如果生成的回答偏離初始模型太遠,偏差過大,就直接在最終獎勵里進行大幅度扣分懲罰。逼著它既要回答人類想聽的,又絕對不能偏離原本正常的語言邏輯規律。」
顧嶼停下筆,目光掃過實驗室里的眾人:
「在資訊理論和概率統計里,衡量兩個概率分布之間差異的這把標尺,全稱叫做Kullback-Leibler divergence,也就是庫爾貝克-萊布勒散度。」
顧嶼手臂發力,筆尖重重地在公式尾端寫下兩個大寫字母。
「給它加入KL散度懲罰項。」顧嶼敲擊著白板,
「這樣就能徹底鎖死獎勵黑客的漏洞。」
任少卿推了一下眼鏡,盯著那個加上了KL懲罰項的方程。
樓天城從椅子上直接蹦了起來。
「對啊!拉住它的韁繩!」
「不僅要獎勵它的討好,還要懲罰它的過度變化。數學邏輯完全閉環,工程上絕對可行!」
林遠站在後方,大腦飛速運轉,他完全聽懂了顧嶼提出的這個概念。
極其精妙。只需在現有代碼架構里增加不到兩百行的損失函數計算模塊,就能徹底解決困擾頂級團隊半個月的邏輯死局。
「那災難性遺忘呢?」任少卿急切追問。
「更好解決。」顧嶼將白板翻了個面,畫出兩個數據池交匯的草圖,
「你們現在做PPO強化學習,是不是只用經過標註的問答數據在跑?」
任少卿點頭。
「格局小了。」顧嶼毫不留情地點評,
「不要只用微調數據去更新梯度。在強化學習的訓練池裡,按固定比例,直接混入初始的無監督預訓練語料。」
他在交匯點畫了一個大大的感嘆號。
「讓模型在應對考試打分的時候,既要看它懂不懂規矩,也要同時考它之前學過的基礎知識。為了拿到綜合高分,它就必須一邊學著變乖,一邊不斷複習原本的本領。再配合稍微放緩一點的學習節奏,它那種學了新規矩就忘掉老知識的毛病,就能壓制在百分之一以內。」
A1核心區安靜下來。
任少卿一把拽過終端鍵盤,十指在按鍵上砸得劈啪作響,直接在測試環境裡瘋狂重構代碼邏輯,試圖推演顧嶼這兩個方案的數學極值。
五分鐘後,任少卿停下手,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顧總。」任少卿抬起頭,
「這兩套補丁方案完美契合現有的底層架構,不僅解決了問題,還把訓練效率最少提升了百分之三十!」
林遠靜靜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眼前這群心高氣傲的天才,會對一個還沒大學畢業的年輕人如此敬畏。
這根本不是什麼商業老闆視察工作,這是一場跨越維度的技術布道!
「馬上組織所有人手改寫算法框架!」樓天城拍了拍手,衝著整個實驗室大聲下達指令。
「一組去寫KL散度懲罰項的代碼嵌進PPO!二組去調初始無監督預訓練語料,和微調數據做混合!三組完成分布式訓練。三天內,我要看到新版本模型重新跑在GPU集群上!」
整個實驗室因為顧嶼的三言兩語,徹底掃空了之前的頹廢與暴躁,如同加注了頂級燃料的超級引擎,全速轟鳴。
顧嶼重新端起那杯微涼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
「你們放心改。」顧嶼看著大屏幕上重新規劃的訓練任務節點,
「這個暑假我哪兒也不去,每天就在雅安基地陪你們死磕。」
「爭取用最快的時間,把天問三號的完全體訓練出來。」
「等到天問三號正式對外發布那天。我要讓矽谷那幫巨頭看清楚,什麼才是真正的人工智慧大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