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
國土安全部。
同樣是沒有窗戶的閉門會議室。長條形紅木會議桌兩側，還是一個月前那批高級官員。
不過，今天場內多了幾張生面孔。
兩名來自加州和華盛頓州的聯邦眾議員，兩名聯邦通信委員會（FCC）的高級幹事，外加一名從頂尖智庫重金挖來的戰略顧問。
長桌最末端，凱薩琳一身深藍色高定西裝。
她把那份厚達百頁的法律評估文件隨手擱在手邊，悠閒地攪著黑咖啡。
在這群如臨大敵的官僚面前，她像個來度假的旁觀者。
坐在主位的助理部長羅伯特屈起指節，重重敲擊桌面，順勢把一疊蓋著紅色「機密」戳的文件推到中間。
他的臉色黑得能滴水。
「各位，時間寶貴，直接說正事。」羅伯特環視全場，
「關於全面封停《寶可夢GO》在美運行的聯合提案。」
他翻開文件，語速極快：
「遊戲開放下載才幾天，全美活躍用戶已經突破一千三百萬。紐約、芝加哥、洛杉磯的街頭，到處都是拿著手機亂竄的年輕人。」
按下遙控器，大屏幕彈出了幾段亂糟糟的街頭監控。
「昨天下午，四百號人為了抓一隻根本不存在的虛擬寵物，把金門大橋堵了整整四十分鐘。」
「昨晚更離譜，十二個玩家想翻維吉尼亞州國民警衛隊基地的鐵絲網，還舉著手機對準了軍用雷達站！」
羅伯特雙手撐住桌面，聲調拔高：「這早就不只是數據外泄的隱患，這是在製造大規模社會動盪！我提議立刻走行政命令，以危害國家安全和公共秩序為由，勒令蘋果和谷歌全線下架！」
坐他右側的CIA代表冷著臉接茬：
「蘭利的情報分析處出了最新評估。每天有上億張帶極高精度坐標、時間戳的實景照片傳向未知伺服器。不管數據節點設在哪個州，這種脫離監控的全民測繪都必須掐斷。這踩到合眾國地緣安全的紅線了。」
說完，CIA代表死死盯著桌尾的凱薩琳。
他已經做好了心理建設，等這塊難啃的硬骨頭再拿「自由市場」那套說辭來胡攪蠻纏。
上次沒準備好，但這回治安事件頻發，手裡的牌足夠把她罰下場。
凱薩琳卻連碰都沒碰那份辯護文件。她端起杯子潤了潤嗓子，像看戲一樣看著對面氣勢洶洶的情報官。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
「我反對。」
出聲的根本不是凱薩琳。
CIA代表愣了一下，轉頭看向長桌中段。加州那名眾議員理了理領帶，一臉嫌棄地把羅伯特的報告推到一邊。
「部長先生，您的報告光盯著那點治安糾紛，卻對這款遊戲創造的驚人經濟效益隻字不提？」
眾議員腰杆挺得筆直，政客特有的演講腔調拉滿。
「各位，過去幾年美國的線下零售是什麼慘狀，不用我多說。可就因為這款遊戲開放，加州矽谷周邊的咖啡館、快餐店和小超市，營業額直接翻了三倍！」
眾議員把桌子拍得震天響。
「就為了遊戲裡的幾個補給站，成千上萬的宅男跑出門消費。星巴克和麥當勞排著隊要跟他們談商業合作。這叫實打實的經濟刺激！加州絕不能斷了這口血氧！」
羅伯特眉頭擰成了麻花：「眾議員先生，再怎麼賺錢也不能凌駕於國家安全之上。」
「什麼國家安全？」華盛頓州的眾議員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
「幾個小年輕翻了個鐵絲網，你就要斃掉一個一千三百萬美國人在用的超級產品？照你這套見鬼的邏輯，搶銀行的開著福特跑了，我們是不是得把福特汽車廠給封了？」
他兩手一攤，唾沫星子直飛。
「今年是選舉年！那一千三百萬用戶里，大半手裡捏著選票！你要是用一個莫須有的間諜罪去砸了他們的場子，下個月在座各位的民調支持率得跌成什麼鬼樣子？國會山絕不可能批這種蠢到引發選民暴動的提案！」
CIA代表的臉憋成了豬肝色：
「各位，別避重就輕！這軟體是一家外國公司在控盤！全美的高精度街景正在被他們瘋狂打包抽走！」
「關於數據流向問題，FCC做過初步審計。」坐在凱薩琳斜對面的通信委員會幹事咳嗽一聲，慢條斯理地插話了。
「目前沒發現ECHO公司有任何非法越權傳輸。所有的流量，全都走的商業加密通道，老老實實存進了本國的雲端節點。」
凱薩琳抿著咖啡，借著瓷杯的遮擋，強行壓下快要溢出來的笑意。
這幫政客壓根不知道，俄勒岡的機房就是個擺設跳板。
真正要命的高精度坐標，早就被九天實驗室的底層算法切成了無數碎片，全揉碎在日常的遊戲熱更新包里，順著海底光纜，堂而皇之地流回了太平洋對岸。
FCC委員理直氣壯地瞪著CIA代表，繼續開火：
「更關鍵的是，因為這款遊戲的超高網絡需求，全美幾大電信運營商這周的流量費賺瘋了。AT&T和威瑞森昨天剛打報告要瘋狂投錢建基站。這是一款在倒逼合眾國通信基建升級的功臣產品！在沒有鐵證之前，FCC絕不答應你們憑空捏造罪名，去搞死一家帶美國人發財的企業。」
會議室里的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羅伯特和CIA代表面面相覷，兩人眼底全是懵圈與警惕。
今天這齣戲，明明該是國安部門單方面碾壓的屠宰局。
可現在，立法機構和監管部門的官員，居然一個個像護犢子一樣，排著隊給這款有問題的外國遊戲當肉盾。
長桌末端的凱薩琳轉著手裡的鋼筆，坐看狗咬狗。
二十億美金遊說預算正通過幾十個查不到源頭的海外殼公司和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把華盛頓那道臭名昭著的旋轉門推得嗡嗡作響。
合規到挑不出毛病的競選獻金砸向搖擺州的利益輸送、外加捆綁線下實體的分紅承諾。
資本的鈔能力，早把這些官員的每一根骨頭都泡酥了。
那是國土安全部花天價從頂尖智庫請來的外圍戰略顧問。
「布朗顧問，從戰略防禦層面看，您的意見呢？」
布朗顧問把材料一合，慢悠悠地抬頭：
「部長先生，這提案很不專業。說句難聽的，有點蠢。」
羅伯特差點一口血噴出來。
布朗連正眼都沒給他，自顧自往下說：
「時代變了，技術壟斷早就不是美國的鐵飯碗。人家ECHO公司的打法，完完全全在國際商業規則的框子裡。要是國土安全部今天光憑猜測就去拔人家的網線，那等於昭告天下，美利堅這塊自由貿易的招牌，自己砸了。」
他頓了頓，語氣居然帶上了教訓下屬的味道。
「聰明的政客不搞一刀切，搞招安。讓這軟體在美國註冊，雇美國人，交美國的稅。至於防間諜，那是情報部門的飯碗。他們技術爛監控不到，就該回去補課，而不是遇到搞不懂的新玩意兒，就只會掀桌子。」
最後，布朗一錘定音：「我堅決投反對票。這麼搞只會惹來吃不完的違憲官司和天價索賠。國土安全部沒義務去替情報機構的廢物背鍋。」
「砰」的一聲，CIA代表一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整個人彈了起來。
「布朗！你腦子進水了是不是！」
「我清醒得很，探員先生。」布朗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我這是在捍衛合眾國自由市場的偉大基石。」
「放你媽的屁！」CIA代表胸口劇烈起伏，視線刀子一樣扎向桌尾的凱薩琳。
他全明白了。
這場會從頭到尾就是被操控的木偶戲。
這幫平日裡高高在上的老爺們，今天是拿了錢來站台的！
什麼選民選票、通信基建、實體經濟，全他媽是遮掩那二十億美金的漂亮幌子！
迎著那道幾乎要吃人的目光，凱薩琳無辜地聳了聳肩，雙手一攤。
她的紅唇無聲地開合了一下。
證據呢？
拿不出實錘，在被餵到打飽嗝的政客眼裡，中央情報局的威脅，連給他們擦鞋的廢紙都算不上。
羅伯特像泄了氣的皮球，癱在了皮椅里。
根本用不著進表決流程，提案已經死透了。
州眾議員、FCC高管、外加頂級智庫，這套超過半數席位的豪華反擊陣型，就算直接開到白宮，總統也得掂量掂量。
整個屋子鴉雀無聲，只剩中央空調的嗡嗡聲。
羅伯特摘下金絲眼鏡，捏著發脹的眉心緩了好一會兒，才用乾巴巴的嗓音給這場鬧劇畫上句號。
「基於現有報告，聯合委員會無法對國家安全威脅達成共識。封禁提案，駁回。」
他像扔垃圾一樣把那份紅頭文件丟進廢紙簍。
「發通知，讓ECHO公司把敏感區域的屏蔽系統做好。允許《寶可夢GO》在全美繼續運營。」
CIA代表一個字都沒廢話，抄起資料，一把推開椅子就往外走。
既然桌子面上的法律流程被堵死了，蘭利的秘密行動處，絕對會讓那家新加坡空殼公司體會一下什麼叫物理消失。
砰！大門被摔得震天響。
一場風暴消散。剛才還大義凜然的官員們瞬間換上笑臉，起身交流著周末去哪打高爾夫。
凱薩琳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才把那份壓根沒翻過的辯護文件塞進公文包，撫平西裝上的褶皺，踩著高跟鞋嗒嗒嗒地出了門。
華盛頓的陽光分外刺眼。
凱薩琳按照慣例發送會議紀要。
【紅燈已滅，美洲大陸全境通車。】
PS：感謝【悠蹲蹲】打賞的【禮物之王】X6，加更（7/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