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門被推開,各部門高管帶著興奮的勁頭陸續離開。
顧嶼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桌上的資料。
他抬起頭看向還未起身的林溪和任少卿。
「你們兩個先別走,來我辦公室一趟。」
林溪和任少卿跟著顧嶼來到頂層的董事長辦公室。
辦公室的裝修十分簡潔,沒有多餘的陳設。
林溪輕車熟路地走到茶水台前,拿了兩個杯子倒熱水。
任少卿抱著那台測試用的平板電腦坐在沙發上,眼睛還在盯著屏幕上的代碼輸出。
「天問三號這一波收斂確實做得漂亮。」
顧嶼在單人沙發上坐下,端起林溪遞過來的水杯喝了一口。
「不過你們不能鬆懈,這只是個基礎大綱。」
任少卿抬起頭,推了一下鼻樑上的黑框眼鏡。
「顧董,你是不是又有什麼新想法了?」
「現在的邏輯推演能力已經達到了我們預期的上限。」
「繼續加大算力去跑,邊際效益在遞減。」
「我們需要新的訓練方向。」
顧嶼放下水杯,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下一步計劃,必須加強多模態能力。」
「現在的AI,能聽懂語音,能輸出語音,這也算多模態的起步。」
「圖片識別勉強也能做到,給它一張貓的圖片,它能認出是貓。」
「但是這遠遠不夠。」
林溪在旁邊坐下,手裡拿著記錄本。
「那還要認什麼?」
「認視頻。」顧嶼看著任少卿。
任少卿眼角跳動了一下。
他的臉色變得有些嚴肅。
「視頻識別?」
「顧董,這工作量有點大啊。」
「視頻本質上是連續的圖像幀序列。」
「光是處理單張圖片就非常消耗算力,加上時間維度,數據量是幾何倍數的增長。」
「而且還需要模型理解動作的時序邏輯。」
「難也得干。」顧嶼語氣平穩。
「天問三號要成為全能型AI,就不能是個瞎子。」
「你們回去之後,把這個任務拆解一下。」
任少卿沒有推辭,拿筆在筆記本上記了下來。
「行,這事交給我,我回去拉個小組專門攻堅視頻多模態。」
顧嶼看著任少卿記完,又拋出了第二個重磅炸彈。
「除了視頻識別,接下來你和樓天城還得再分出一個人來。」
「單獨去搞一個全新的分支項目。」
「什麼項目?」任少卿停下筆。
「文生圖。」顧嶼吐出三個字。
任少卿有些意外。
「文生圖?」
「用自然語言直接生成圖像?」
顧嶼點了點頭。
「沒錯。我們手裡現在已經掌握了龐大的文字語料。」
「接下來要把文字和圖像的對齊數據管道建起來。」
「這是一個極具商業潛力的賽道。」
林溪在旁邊聽到這裡,眼睛亮了一下。
「如果真能做到輸入文字就生成高質量圖片。正好呼應了剛才老錢在會上說的痛點。」
「那我們海量引擎那邊的GG素材生成,就直接從文字升級到視覺層面了,這能省下多少美工和設計費啊。」
「思路是對的。」顧嶼看著任少卿。
「你腦子裡現在有沒有什麼研發方向?」
任少卿思考了片刻,習慣性地扶了一下眼鏡。
「學術界現在確實在研究這個方向。」
「目前的主流是GAN。」
「也就是生成對抗網絡。」
顧嶼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任少卿繼續講解他的構想。
「GAN的工作機制很有意思,裡面有兩個神經網絡。」
「一個是生成器,負責製造假的圖片數據。」
「另一個是判別器,負責檢驗這些圖片是不是真的。」
「這兩個網絡互相博弈,生成器拼命想騙過判別器,判別器拼命想識破生成器。」
「通過這種左右互搏的方式,最後能生成非常逼真的圖片。」
任少卿說得有些興奮。
「目前圈子裡所有的頂會論文,基本都在討論GAN的改進方案。」
「如果我們要搞文生圖,這也是最穩妥、見效最快的路線。」
「不行。」顧嶼毫不猶豫地開口。
這兩個字把任少卿準備好的長篇大論直接堵了回去。
任少卿有些發愣,呆呆地看著顧嶼。
「顧董,為什麼不行?」
「GAN目前是公認的最優解,連谷歌都在大力投入這個方向。」
顧嶼看著任少卿有些不解的神情。
他心裡非常清楚,任少卿給出的方案完全符合這個年代的技術認知。
二零一六年,全球AI圈都在為了生成對抗網絡而狂熱。
所有人都在往這條路上砸錢砸人。
但是這其實是一條走不通的彎路。
顧嶼腦海中回憶起前世的發展軌跡。
矽谷那幾家巨頭在GAN這條路上一條道走到黑。
結果發現生成的圖片確實越來越好看,但是卻始終無法解決一個致命死穴。
不可控。
前世的經驗告訴他,技術方向的把控是決定生死存亡的。
如果在路線選擇上走錯一步,不僅會浪費掉幾億十幾億的研發資金。
更會錯失好幾年的寶貴時間。
時間在技術疊代的大戰中,比金錢更珍貴。
顧嶼看著任少卿,開始拆解這個技術盲點。
「你剛才說生成對抗網絡是兩個網絡互相博弈。」
「問題就出在這個博弈機制上。」
「它太過於追求逼真度,導致隨機性太強。」
「你要是在對話框裡輸入一隻戴帽子的貓。」
「它不知道自己畫的到底是什麼。」
「它可能會給你生成一隻貓,一頂帽子,再加一把椅子。」
「我們要的不是隨機生成好看的廢圖。」
「我們要的是讓文字去牢牢管住畫面,而不是讓畫面自由發揮。」
「差別在於控制這兩個字。」
任少卿陷入了沉默。
他仔細咀嚼著顧嶼的話,發現確實指出了這套理論在落地應用時的痛點。
「那如果不用生成對抗網絡,我們用什麼?」任少卿反問。
顧嶼在腦海中整理了一下語言。
「往能引導文字語義的方向去找。」
「我給你們提供一個思路。」
「你拿一張清晰的圖片,往裡面不斷地添加噪點數據。」
「一步一步加,直到這張圖片完全變成一張全是雪花點的廢圖。」
任少卿拿著筆,一邊聽一邊在紙上畫著圈。
「正向破壞數據結構。」
「對。」顧嶼接著說。
「然後,我們去訓練一個神經網絡,讓它學會逆向做這件事。」
「從那一堆純雪花點開始,一步一步把這些噪點擦掉。」
「把畫面重新還原出來。」
「在這個擦除噪點的過程中,我們把文字的語義信息融合進去。」
「用文字來引導噪點的擦除方向。」
辦公室里安靜得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的聲音。
林溪雖然聽不太懂具體的技術細節,但她能看懂任少卿的表情。
任少卿現在的表情非常專注,筆尖在筆記本上劃出深深的印記。
「通過加噪和去噪的過程,來學習數據分布。」
任少卿嘴裡念念有詞。
他腦子裡閃過一些零碎的記憶片段。
「顧董,你說的這個理論框架,我好像在哪裡看到過。」
任少卿努力回憶著。
「去年斯坦福那邊好像發過一篇論文,提過類似的概念。」
「叫作擴散模型。」
「不過那篇論文因為訓練步驟太多,速度太慢,在圈子裡非常冷門。」
「根本沒人去關注。」
「別只盯著最熱的論文看。」顧嶼靠在椅背上。
「真正值錢的東西,常常躺在沒人翻的角落裡。」
「擴散模型雖然目前看起來生成速度慢。」
「但是它能保持高度的穩定性和可控性。」
「只要算力足夠強大,速度問題遲早能用工程優化的方式解決。」
顧嶼直起身子,雙手交叉。
「我就押注這個擴散模型。」
「先把圖文對齊的數據管道建起來。」
「算法可以在後面慢慢追,數據管道的搭建是一天都不能晚的。」
任少卿徹底被顧嶼的邏輯折服了。
他將筆記本合上,眼神里透出一種找到新方向的狂熱。
「明白了,顧董。」
「我回去就和樓天城商量,抽出精幹力量組建專門的團隊。」
「全力研發擴散模型這個路線。」
「很好。」顧嶼滿意地點了點頭。
顧嶼收斂了笑意,目光變得深邃:
「少卿,這個項目保密級別定為絕密。參與研發的人員必須重簽最高級別的競業協議。」
「另外,對外放個煙霧彈,用一部分非核心算力跑一跑GAN的模型,發兩篇注水的論文出去,讓矽谷那幫巨頭以為我們在跟風,懂了嗎?」
任少卿心頭一凜,重重點頭:「明白,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林溪在旁邊合上記錄本,看著顧嶼。
「顧董,既然是個獨立的新分支項目。」
「是不是得給它起個代號?」
「咱們內部保密流程走起來也方便。」
「是得起個名字。」任少卿附和道。
「天問三號這個名字就很大氣。」
「這個畫圖的項目叫什麼好呢?神筆馬良?」
顧嶼擺了擺手。
「這個名字太直白了,缺乏點想像力。」
顧嶼在腦海里搜索著合適的詞彙。
結合剛才討論的從雪花噪點中還原出畫面的技術邏輯。
在三體裡雲天明的《王國的新畫師》中,有一種用雪浪樹幹製成的神奇畫紙。
童話里的針眼畫師曾說,他的畫只有畫在雪浪紙上才有魔力。
這種紙張能夠把三維世界裡活生生的人或物直接畫進畫裡,讓被畫者從現實中徹底消失,變成一張死去的畫,這其實是對二向箔降維打擊的童話隱喻。
顧嶼覺得,用一段文字指令去控制無序的噪點,將其坍縮降維成一幅二維圖像,與這個科幻意象有著絕妙的契合感。
顧嶼看著眼前兩人,笑了一下。
「既然是從雪花噪點裡變出畫面。」
「那就叫雪浪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