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弘道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眨了眨眼睛,看著顧嶼。
「出海?」
「去國外開店?」
張慧在旁邊聽得直咂舌,伸手給蘇念添了半碗熱湯。
「小嶼,你這步子是不是邁得太大了。」
「那些老外天天吃麵包黃油,連筷子都拿不撐頭。」
「咱們四川火鍋又麻又辣,還儘是毛肚黃喉鴨腸子。」
「那些老外看到內臟能咽得下去?」
江雲舒也放下手中的白瓷茶杯,語氣帶著幾分遲疑。
「小嶼,阿姨之前陪念念去國外看學校。」
「唐人街那些中餐館為了迎合當地人口味,全都改成了左宗棠雞和酸甜肉。」
「原汁原味的東西,當地白人真的能接受嗎?」
餐桌上的幾位長輩全都露出困惑的神情。
在他們的傳統觀念里,中餐一旦跨過大洋,就必須剪掉原本的稜角去討好當地胃口。
顧嶼喝了一口玉米汁,神色平和。
「不需要迎合,也不需要改良。」
「越是迎合,越是兩頭不討好。」
蘇弘道身子往前傾了傾,把酒杯挪到一邊。
「怎麼說?」
「這開飯館不看客人的口味,難道硬逼著人家吃?」
顧嶼放下水杯,把視線轉向蘇弘道。
「叔叔,那些改良中餐為什麼一直上不得台面?」
「因為在他們眼裡,那種甜膩膩的炸雞肉,本質上就是廉價快餐。」
「既然是快餐,他們憑什麼給你付高價?」
「火鍋最大的優勢,恰恰在於它的文化屬性和現場參與感。」
「越是原汁原味,他們越覺得這是一種新奇的異域體驗。」
蘇弘道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可辣度和食材的問題怎麼解決?」
「那些老外真吃不了太辣,內臟也是碰都不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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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嶼夾了一片切好的冬筍,慢條斯理地放進鍋里。
「所以要走兩條路線。」
「第一條路線,鼎食人家的堂食大火鍋,走高端路線。」
「開在倫敦、紐約、巴黎的核心商業區。」
「裝修不要唐人街那種老氣橫秋的紅燈籠,直接做現代東方輕奢風。」
「肉類主打頂級和牛、海鮮和當地能買到的優質食材。」
「不吃內臟就不提供內臟,鍋底做微辣和番茄清湯的雙拼。」
「人均消費直接定到八十到一百美元以上。」
「專門做高端華人留學生聚會,還有喜歡獵奇的當地中產群體。」
「把中餐做成輕奢社交貨幣。」
蘇弘道聽得眼睛微微發亮。
「做高端?」
「這個思路確實新鮮,咱們在國內人均頂多也就一百多塊錢。」
「去那邊賣到一百美金,利潤空間可就太大了。」
顧嶼點了點頭,接著豎起第二根手指。
「這只是立牌子,真正賺錢走量的,是第二條路線。」
蘇弘道追問了一句。
「第二條路線是什麼?」
「冒菜。」
顧嶼吐出兩個字。
餐桌邊上的幾個人全都愣住了。
蘇念轉過頭看著他,眼裡帶著幾分探究的笑意。
「冒菜?」
「那不就是一個人吃的火鍋嗎?」
顧嶼轉頭迎上蘇念的目光,嘴角微揚。
「對,但關鍵不是怎麼煮,而是怎麼賣。」
「我們做自選稱重模式。」
蘇弘道皺起眉頭思索。
「自選稱重?」
「這在錦城大街小巷到處都是,老外吃這套?」
顧嶼拿起筷子,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
「叔叔,歐美那些快餐店,最流行的沙拉店就是稱重計費。」
「他們對選配菜稱重量的消費邏輯,接受度非常高。」
「完全不需要我們再去教育市場。」
「更重要的是,他們習慣了分餐制。」
「大火鍋需要湊夠四五個人一起吃,還得在一個鍋里撈菜。」
「冒菜卻是一個人一碗,衛生、高效、拿了就走。」
張慧在旁邊插了一句。
「那食材呢?運過去不都凍壞了?」
顧嶼笑了笑。
「媽,外國人吃了幾十年的冷凍食品,冷凍漢堡肉、冷凍披薩。」
「他們對冷凍食材和預製料包沒有任何牴觸心理。」
「冒菜從底料到複合骨湯,全能在國內中央廚房做成標準化料包。」
「前廳連廚師都不需要,請幾個當地兼職留學生,把菜燙熟澆湯就能出餐。」
「翻台速度極快,損耗幾乎是零,毛利率能做到百分之七十五以上。」
蘇弘道若有所思地轉著手中的白酒杯,臉上的神色不停變幻。
在餐飲行當摸爬滾打了二十多年,他對成本和供應鏈的嗅覺向來敏銳,顧嶼這套邏輯顯然把跨國餐飲的痛點摸得一清二楚。
「話雖這麼說,冷鏈跨洋運輸的成本高得嚇人啊。」
蘇弘道嘆了口氣。
「貨櫃海運要是走普通貨代,光是運費就能把利潤吃掉大半。」
顧嶼神色依舊很平靜。
「運費不用擔心,開店選址跟著我的出海航線走就行。」
「我手裡有一整支跑遠洋的深藍艦隊,從洋山港出發,第一站停靠新加坡樞紐,往西穿過馬六甲和蘇伊士運河,地中海第一站是希臘雅典的比雷埃夫斯港,終點直達西北歐的鹿特丹和漢堡。」
「沿線所有大港口都有我們的專屬碼頭與合資倉儲。」
「貨輪把車和硬體運到歐洲,返程或者調撥時有大量空餘冷鏈艙位。給鼎食人家的料包、複合湯料和定製設備留幾個冷鏈櫃,順路捎過去,只收內部運營成本價。」
顧嶼喝了一口玉米汁,繼續點明方向:
「所以第一批海外門店,直接沿著深藍艦隊的停靠點紮下去。」
「第一站選新加坡,那裡是華人資本重鎮,也是迴響的海外總部所在地,落地最穩當;歐洲第一站直接落在鹿特丹或者雅典的核心商圈。貨船一靠岸,食材下船就能進中央倉,供應鏈成本能壓到當地同行的幾分之一。」
蘇弘道看著眼前的准女婿,臉上的神情精彩紛呈。
遠洋艦隊?
出海樞紐港口?
開個餐館居然直接掛靠在跨洋巨輪與跨國工業航線上,這完全擊碎了傳統餐飲老闆的思維邊界。
坐在旁邊的江雲舒輕輕碰了碰丈夫的胳膊。
蘇弘道回過神來,仰頭把杯里的白酒一飲而盡。
「幹了!」
「過了年我就讓市場部挑幾個人,成立海外特別項目組。」
「就順著你這條深藍航線,先去新加坡和鹿特丹開兩家店試試水!」
「反正有你小子在後頭兜底,叔叔沒什麼好怕的!」
顧建國在旁邊笑著給蘇弘道把酒倒滿。
「老蘇,放寬心喝,孩子們比咱們有遠見。」
客廳里的氣氛頓時重新熱烈起來。
蘇念悄悄把椅子往顧嶼身邊挪了挪,在桌子底下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顧嶼轉過頭,看到她微微挑起眉毛。
「顧董現在做生意,連我爸都給算計進去了?」
顧嶼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戲謔。
「肥水不流外人田,蘇老闆賺了錢,以後不還是你的嫁妝。」
蘇念的耳根微微有些發熱,嘴上卻不認輸。
「誰答應要嫁給你了,美得你。」
顧嶼笑了笑,沒有反駁,順勢握住她縮回去的手。
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街巷裡的鞭炮聲驟然密集起來,噼里啪啦地響個不停。
客廳牆壁上的液晶電視裡,傳出了歡快喜慶的開場鼓樂聲。
張慧把碗筷往桌角推了推,抓起一大盤瓜子花生擺在中間。
「快坐過來,春晚開場了!」
兩家人紛紛離開餐桌,轉到客廳寬大的皮質沙發上坐下。
電視屏幕上,倒計時的鐘聲在一片火紅的舞台布景中敲響。
數以百計的身影提著彩綢在中央翩翩起舞。
隨著樂聲漸緩,幾名央視的主力主持人並排從舞台側翼穩步走出。
走在最中間偏右側的位置上,赫然站著一個身穿經典紅色修身戰袍、腳踩黑色長靴的高挑身影。銀色金屬臂環在舞台追光下流轉著冷冽的光澤。
舒暢面帶從容的淺笑,手持話筒,從容地邁出腳步。
全場的燈光匯聚在她和身旁的主持人身上。
電視機前,張慧猛地坐直了身子,指著屏幕驚呼起來。
「哎喲,小嶼你快看!」
「這不是電視裡那個傻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