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後李頎恨鐵不成鋼,「村」了丈夫幾句,看在他病糊塗的份上,沒有充分發揮,意思一下就停嘴了。司馬覺得很意外,在他的印象里,李頎很少這麼「通情達理」,難道說他的印象有偏差?腦子裡像塞了一團亂麻,他陷入了混亂中。
正在這時,他聽見隔壁床陪護的女人勸了幾句,她似乎很同情李頎,也瞧不起司馬,安慰她不要多想,再撐半天,等婆婆來接替她,回去好好睡一覺。司馬腦中靈光一閃,李頎的婆婆就是他的母親夏亭,她沒有過世,聽上去身體還算康健,能夠來陪床,但他的父親司道炎……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他記起父親多年前就過世了,死於一場慘烈的車禍,一輛大客車滿載學生外出,油門突然鎖死,車速失控,闖紅燈衝出十字路口,撞死了他,他被卷到大客車的輪子下,仰天倒地,後腦磕在馬路上,車輪碾過身體,腿骨、盆骨、胸骨、肋骨、脊椎、顱骨粉碎,內臟被擠了出來,整個人像一張「肉餅」,面目全非……
時隔多年,他已經不再悲傷,司馬記得肇事司機經驗豐富,從業二十年來沒有發生過重大交通事故,連續多年獲得安全行車標兵榮譽,對事故處置得當,本人無過錯,不構成犯罪,當時在交警調解下,保險公司賠了一大筆錢,他們也放棄了追責。追責就意味著上法院,打官司,保險公司的賠付也將大幅縮水,淪為「人道主義補償」……
司馬為父親感到不值。在他的記憶里,司道炎是個通常意義上的好男人,他把自己定位為社會的一分子,克己,奉公,遵從傳統價值觀,沒有自己的世界。他一板一眼地工作,孝敬父母,照顧妻子和兒子,把全部精力奉獻給世俗的生活,兜兜轉轉,磕磕碰碰,忙忙碌碌,逐漸異化為人群中的一個符號,儘管有時候感到累,也曾經懷疑過,動搖過,但精神上的滿足感和優越感支撐他繼續這樣走下去,直到生命戛然而止。
他希望兒子也成為那樣的人,對社會負責,對家庭負責,也對自己負責。
司馬在父親的薰陶下長大,潛移默化,傳統價值觀在他的生命留下深深的烙印,但他又與司道炎不同,普通人的生活對他沒有吸引力,他渴望擁有自己的世界,一個人生活,沒有人打擾,不需要說違心的話,不需要做違心的事,安安靜靜,享受孤獨的樂趣。
他很早就意識到,其實每個人都在等死——從出生的那刻起一步步走向墳墓,死亡是必然的、無可逃避的結局,開心也好,苦惱也好,風光也好,落寞也好,或長或短,一個人度過的,僅僅是一段等待中的時光。
生命只有一次,必然死亡,無可逃避,正因為如此,才值得珍惜。
司馬常常問自己,人生的幸福是什麼,或者說,到這個世界走一遭,怎樣才能幸福。答案因時、因地、因人而異,幸福本來就是混雜了本能與理性、應比較而起的一種個人體驗,有共性,比如說飲食男女,但沒有放之四海皆準的標準。
人活在塵世里,就像登上舞台的演員,戴著不同的面具,扮演種種角色,迫於壓力,服從慣性,在意別人的目光和評價,漸漸迷失了自我。午夜夢回,長溝流月去無聲,此身雖在堪驚,一天的時間又過去了,人群中那個渺小的身影,像陀螺一樣身不由己地旋轉,循著預定的軌跡奔忙,虛度原本屬於自己的光陰,在死亡的陰影下,這一切沒有任何意義。
然而人終究不是活在真空里,內心的矛盾,焦慮,惶恐,不安,現實的壓力無處不在,父母,親戚,同事,無數眼睛盯著他,說著善意的謊言,有意無意督促他,逼迫他,扼殺他,這些終究不是憑一己之力能與之對抗的。是的,他不夠堅強,不夠鎮定,終於還是被推搡著走上了正常人的軌跡,工作,娶妻,生子,然後是滲入骨髓的失望和疲倦。
他多麼羨慕那些執定本心、毫不動搖、孤獨而驕傲地走在荊棘路上的人們啊!
為了尋求慰藉,讓自己在重壓下獲得喘息,在不完美的世上找到一點點精神的愉悅,他創造了一個只存在於腦海里的幻想的世界,並且沉溺於其中,逐漸模糊了現實和想像的界限。
他做了一個短暫的夢,度過了漫長的時光。
他的夢境,源於現實世界的深深失望,源於自身欲求不滿的苦惱,他自覺或不自覺地,用最瑰麗的想像,來對抗最殘酷的現實。
兩個世界在他眼前搖晃,彼此連通,交替出現又隱沒,一個是真實的世界,他躺在長洲市第一人民醫院消化內科的病房裡,十二指腸潰瘍引發胃出血,虛弱得像個老人,另一個是夢中的世界,他是這個世界的主宰,創世主,唯一的真神,掌握別人的命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隔壁床在聽收音機,一連串「沙沙嘶嘶嗖嗖嗚嗚」後,喇叭里傳出男人的歌聲,風沙般粗礪,整個世界隨之安靜下來。
生活像一把無情刻刀,改變了我們模樣
未曾綻放就要枯萎嗎,我有過夢想
青春如同奔流的江河,一去不回來不及道別
只剩下麻木的我沒有了當年的熱血
看那滿天飄零的花朵,在最美麗的時刻凋謝
有誰會記得這世界他曾經來過
當初的願望實現了嗎,事到如今只好祭奠嗎
任歲月風乾理想再也找不回真的我
抬頭仰望這漫天星河,那時候陪伴我的那顆
這裡的故事你是否還記得
……
這首歌叫什麼?《老男孩》!司馬鼻子一酸,淚流滿面。就像習慣於拄拐的老人,失去了拐杖,他感到手足無措,萬念俱灰。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醒來,接受現實,躺在病床上那個奄奄一息、一無是處的男人,才是他自己!
夢境是現實的投影,記憶中的人和事,有些暗淡消失,有些從模糊變清晰,有些變得扭曲陌生。
文一亭和顧侑都確有其人。
文一亭是長洲中學的化學老師,司馬曾陪她到河丘市參加過評優課比賽,那是一段乏善可陳的經歷,他聽到一些傳言,說文一亭失戀了,情緒低落,甚至有些自暴自棄,可能由於這個原因,她從始至終板著臉,沒怎麼跟他交流。在他心目中,文一亭只是一名工作不久的新老師,少不更事的乖乖女,需要人指點才能成熟起來,認識並接受這個社會的複雜和種種不合理,既然她自己不在意,他也沒有多嘴。
顧侑是長洲中學化學實驗室聘用的合同工,因父親病危,請假回老家了,一直沒有回來。他聽實驗員趙鞠說起,他經常面對著門外的那叢毛竹,安安靜靜地翻看《中國科學技術史》。司馬羨慕他的從容鎮定,在紛擾的塵世固守自己的精神家園,出於潛意識裡的嫉妒,他安排顧侑扮演了卑鄙的角色,並在不多的幾次亮相後,悲慘地結束了生命。
其實,他並不了解真實的顧侑,一點都不。
劉萌和鹿呦呦體現了他的兩種性幻想。
劉萌代表了妻子,溫柔,體貼,又不失調皮,是「一道溫暖的光芒,足以照亮最濃郁的死亡陰影。」住在老宅子裡,喝茶,聊天,吃井水,燒土灶,煮飯做菜,兩兩相對,耳鬢廝磨,相濡以沫,這是司馬能夠想到的幸福生活。
鹿呦呦則代表了情人,美麗,乾淨,充滿誘惑,一次偶爾的交匯,生命線糾纏在一起,分分合合,相互利用,若有若無的牽掛,一縷隨風蕩漾的情絲。他們都是成熟的男女,清楚長相廝守背後的代價,知道保持距離才能彼此懷念,床笫上的激情消退後,他們若即若離,各自獨立,那是中國畫的留白,無聲勝有聲的默契。
天地不仁,大道無情,他不斷暗示自己,麻醉自己,催眠自己,必須捨棄父子之情,夫妻之情,斬斷塵世的一切牽掛。他成功地做到了。在時光流馳、永不停息的那些日子裡,幻想的成分越來越多,越來越離奇,真實的世界退縮到角落裡,他分裂成為兩部分,一部分是失去靈魂的被禁錮的肉體,渾渾噩噩,行屍走肉般活著,另一部分是自由的靈魂,飛揚在夢想的世界裡,迸發出耀眼奪目的光彩。
但他終究還是醒了過來,他不甘心啊——花沒有開就凋謝了,酒沒有釀熟就倒掉了,所有的設定和伏線還沒有展開,故事就嘎然中止。他以為自己能超越這平凡的人生,到頭來卻發現,一切都是虛幻的妄想,到頭來,什麼都沒有改變,他依然是那個深陷泥潭、矛盾懦弱、滿口爛牙、一無是處的死胖子!
世界那麼大,你無處可逃。
他的心危若琴弦,發出無聲的顫音。
真實是一把無情的刀,刺得他遍體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