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晨霧未散。
慕容玄澈折返回別院時,程玄仍坐在石桌旁。
陣道殘篇攤開在膝頭,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慕容玄澈在對面坐下,將內務堂的調令推過去。
紙張在石桌上滑過一道弧線。
「家族裡有人巴不得我死在外面。」
他聲音平靜。
「也有人在替我擋刀子,但這些算計,我不想再陪他們玩了。」
程玄合上殘篇。
手指在書脊上壓了壓,沉默片刻。
「想怎麼做?」
慕容玄澈提筆寫信。
筆尖在紙上划過,墨跡未乾便折好遞給程玄。
「你先回程家。三才傳訊陣盤已布好,有事玉符聯繫。」
他喚來鐵山。
鐵山從偏殿閃出,右臂還纏著繃帶。
「護送程公子至山腳傳送陣。再去程家據點送信,請程淵長老派金丹接應。」
鐵山點頭。
程玄接過信,收進袖中。
起身時陣道殘篇從膝頭滑落,他彎腰撿起。
「保重。」
只說了這兩個字。
慕容玄澈目送兩人走出別院。
晨霧在程玄肩頭凝成細密的水珠,鐵山的腳步聲沉重穩健。
兩人的背影很快被竹林吞沒。
懸空洞。
禁制光暈在慕容玄澈踏入時自行分開。
慕容絕盤膝坐在青玉台上,面前水鏡中的靈州地圖仍在閃爍。
紅光與金線交織成網。
慕容玄澈走到石案前。
內務堂五次剋扣的調令副本,一頁一頁擺開。
貪墨圖譜,七條產業線的紅光刺目。
三族情報小組的運作章程,九人暗樁的聯絡暗語。
全部推上石案。
「父親。」
他開口,語氣平靜。
「孩兒想出去走走。」
慕容絕沒有回答。
他拿起那疊調令,一頁一頁翻過。
紙張在指尖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翻到最後一頁時,指尖在紙張邊緣壓出一道摺痕。
「族裡的事,為父會處理。」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兒子臉上。
「想去多久?」
「不知道。」
慕容絕將調令放回石案。
「不能離開靈州太遠。韓家南宮家正在風頭上。」
他聲音沉下去。
「元嬰修士要動你,為父也攔不住。」
起身。
走向石壁暗格。
暗格打開時靈光一閃,他取出一隻木匣。
木匣放在石案上,匣蓋掀開。
裡面是一張薄如蟬翼的面具。
通體淡青色,表面流轉著細密的易容陣紋。
面具旁疊著一套深灰色法袍。
「慕容玄早年從千面老魔那裡得來的易容寶物。」
慕容絕指尖點在面具上。
「戴上後,面容身形可任意調整,元嬰以下無人識破。」
慕容玄澈接過面具。
指尖觸碰時陣紋自動吸附在皮膚上。
一層溫涼的光膜覆上臉龐。
他注入真元,轉頭看向水鏡。
鏡中映出一張陌生的臉。
眉眼平淡,顴骨微高,與先前的自己判若兩人。
慕容絕又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
「靈州南部七座小城的暗樁聯絡方式都在裡面。」
玉簡塞進慕容玄澈手中。
「遇事亮出你的道子令符,他們自會接應。」
他頓了頓。
「別去韓家和南宮家控制的地盤。別深入三階妖獸巢穴。」
慕容玄澈將玉簡與面具一併收起。
退後三步。
鄭重行了一禮。
慕容絕擺袖側身,不再看他。
「平安回來。」
四個字,聲如金鐵。
別院。
雲秀坐在石桌旁。
手中針線穿過那件被瘴氣腐蝕的道子法衣。
絲線在破洞處織出細密的紋路。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
安靜地看了兒子片刻。
沒有問去哪裡。
沒有問多久。
她將法衣疊好,放進儲物袋。
起身走進內室。
再出來時手裡拎著一隻青布包袱。
換洗衣物疊得整整齊齊。
幾瓶她親手煉製的養生丹,瓶口封著蜜蠟。
那截護心蘭新芽,根須裹著濕潤的青苔。
「帶上。」
她把包袱繫緊。
手指在結扣處多繞了一圈。
塞進兒子手裡時,她的指尖發涼。
慕容玄澈將面具覆在臉上。
深灰法袍替代了紫金道子法衣。
銅鏡中映出一個陌生的年輕人。
眉眼普通,氣息內斂。
斂息術運轉,修為波動一降再降。
從築基初期跌落至鍊氣九層。
最後穩定在鍊氣八層左右的微弱靈壓。
他轉身走出別院。
鐵山蹲在石坪上擦刀。
刀刃在磨石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刀身映出慕容玄澈陌生的臉。
鐵山停住手上的動作。
站起身。
喉結滾動。
「早去早回。」
聲音沙啞。
溫言守在竹林小徑的拐角處。
手裡捧著一隻粗陶小花盆。
盆中新分出的護心蘭幼苗剛冒出兩片嫩葉。
她將花盆遞上來,指尖沾著泥土。
「少主。」
只叫了一聲,嘴唇嚅動。
慕容玄澈接過花盆。
護心蘭的根系在盆土中微微顫動,像心跳。
他轉身走向後山。
落鳳山後山小路。
禁制被慕容絕的口訣無聲打開。
光罩裂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慕容玄澈踏出最後一步。
回頭。
紫金峰頂那片紫極竹林在晨光下沙沙作響。
被天雷劈過的焦痕還在。
新芽卻已從焦痕旁抽出,紫金色的電弧在葉脈中遊走。
他收回目光。
將斗笠往下壓了壓。
踏上山道。
身後,一隻灰尾靈雀從竹林中驚起。
撲棱著翅膀飛入晨霧深處。
晨霧吞沒了那個深灰色的背影。
山道上只余腳步聲漸行漸遠。
程玄抵達程家據點時,程淵派來的金丹長老已在傳送陣旁等候。
他將慕容玄澈的信從袖中取出,指尖在信封上摩挲了一下。
信封里只有一行字。
「等我回來,一起把那傳送陣盤的最後兩組陣紋補完。」
程玄將信折好,塞回袖中。
抬頭望向落鳳山的方向。
晨霧已散盡。
紫金峰的輪廓在日光下清晰如刀刻。
山道上空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