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溪城外黃土路在正午日光下泛著乾燥的灰白。
慕容玄澈在岔路口停住。
往西北是回硫磺坊的舊路。
往西南通往蛇盤山,玉簡標註的散修採藥區。
他選了西南。
腳步踏在凍硬的泥路上,咔嚓細碎。
懷裡護心蘭幼苗在法袍遮掩下搖曳,嫩葉上晨露未乾。
真元運轉一周天。
木宮那顆暗青色光點亮了一分。
肝經中幽曇花葯力還在緩慢釋放,與封印殘餘的腐蝕性顆粒拉鋸。
他需要地方靜修。
蛇盤山不是山。
是一片被雨水沖刷出的土黃色溝壑群。
十數丈高的土崖壁上嵌滿大小不一的天然石洞,遠看像被巨獸利爪胡亂扒過。
溝底積著渾濁雨水,葦草枯黃伏倒。
慕容玄澈在溝口停住。
草木感知無聲擴散,掃過前方三里範圍。
四道靈壓。
三道鍊氣期,散落各處石洞。
第四道在溝壑深處一座半塌石洞內。
築基初期。
靈壓陰沉黏膩,與正統功法截然不同。
邪修。
他沒有釋放神識刺探,將斂息術收得更緊。
修為波動壓至鍊氣七層。
他選了處與那邪修相隔兩里的空石洞,鑽了進去。
石洞乾燥,洞壁上殘留舊鑿痕。
慕容玄澈在洞口布下簡易迷霧陣和預警陣紋,盤膝坐定。
摘下斗笠。
護心蘭幼苗放在膝旁。
嫩葉上的葉脈在他靠近時泛出極淡的金色。
閉眼,神識沉入肝經。
幽曇花葯力沉積在肝經第六重樓與第七重樓之間。
暗青色藥霧中裹挾著米粒大小的灰色顆粒,是千年封印殘餘最後的雜質。
混元真元化作細密氣旋,將藥霧層層剝離。
青色藥力被木宮吸收。
灰色顆粒被真元磨碎後混入濁氣,自口中吐出。
濁氣噴在石壁上,嗤嗤作響。
石面被腐蝕出細密小孔。
煉化持續至深夜。
洞外風聲穿過溝壑,嗚嗚低鳴。
慕容玄澈睜開眼。
眼白處暗綠濁氣已完全消散,玉質光澤比昨日更清亮。
肝經中幽曇花葯力被煉化七成。
木宮那顆暗青光點又亮了一分,距小成圓滿只差一線。
他取出韓秋給的紙條展開。
土系困殺陣。
金丹中期和後期外海散修。
契約雖已被捏碎,但兩人拿了一半定金,未必甘心退走。
外海散修盟會的規矩,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他將紙條收好。
三才傳訊陣盤置於膝上,指尖輕點。
光絡亮起。
青雲家眼線的回傳信息浮現。
「外海兩名金丹今晨從靈州坊市傳送陣離開,方向星隕海。」
星隕海。
外海散修的老巢。
慕容玄澈將陣盤收起。
短期內無需擔心兩人折返復仇,但若日後前往星隕海,這筆帳遲早要清算。
他取出那塊從葬靈殿帶出的破損八卦陣盤殘片。
在螢石冷光下端詳。
殘片上上古陣紋已記錄完畢,還有三處因殘損過重無法完整復原。
他取空白符紙,將可辨認陣紋全部臨摹下來。
缺失處標註硃砂問號。
燭火跳了跳。
天亮前一個時辰。
溝壑深處那道築基初期邪修靈壓忽然動了。
慕容玄澈筆尖一頓。
草木感知無聲擴散。
邪修從石洞中鑽出,沿溝底水邊快速移動。
靈壓波動急促。
他在追什麼東西。
三息後,一道更弱的靈壓闖入感知範圍。
鍊氣九層,靈壓紊亂,帶著血腥味。
是個受傷的散修。
慕容玄澈放下符筆,神識探出洞外。
溝底水邊。
一個身形瘦削的年輕修士跌跌撞撞往溝外跑。
左臂衣袖被利刃齊肩撕裂,傷口血肉翻捲髮黑。
中毒跡象。
他身後二十丈,黑袍乾瘦中年修士不急不緩地追趕。
指間捏著一柄幽綠寒光的短匕。
年輕修士跑過慕容玄澈藏身的石洞下方時,膝彎一軟。
撲通跪倒在積水裡。
濺起的濁水混著血水染紅枯黃葦草。
黑袍修士在十丈外停住,掂了掂短匕。
嘴角咧開陰惻惻的弧度。
「跑啊。怎麼不跑了?」
聲音像砂紙摩擦鐵器。
「鍊氣九層的腿腳就這點能耐?」
年輕修士咬緊牙關,用未受傷的右臂撐著泥地想爬起。
終究沒能站起來。
毒素已侵入經脈,傷口處流出的血從暗紅轉為紫黑。
黑袍修士緩步走近。
貓戲弄半死不活的老鼠。
慕容玄澈坐在洞中,透過預警陣紋縫隙看著這一幕。
面色平靜。
他與那年輕修士素不相識。
出手與否毫無立場。
年輕修士忽然開口。
「你是萬毒谷的人。」
聲音因中毒虛弱而顫抖,字字清晰。
「萬毒谷餘孽,靈州五大族三十年前便下了追殺令,你們居然還敢在靈州境內活動。」
黑袍修士腳步一頓。
臉上的笑意斂去三分。
「喲,眼界倒不差。」
短匕在指間轉了一圈。
「既然認出來了,就更不能活了。」
短匕幽光暴漲。
慕容玄澈眉頭微挑。
萬毒谷。
這個門派他在家族典籍中見過。
三十年前在靈州南境作惡,以毒功屠戮數個散修坊市,被五族聯手剿滅。
門主萬毒老祖被五位元嬰聯手鎮殺,門人四散逃亡。
殘部竟還在靈州活動。
此事若屬實,價值遠比救一個陌生散修大得多。
他在洞中站起身。
將深灰法袍兜帽拉上,面具陣紋微調面容輪廓。
眉眼更加平淡,膚色暗沉幾分。
抬手收起洞口陣旗,踏出石洞。
落地的腳步踩碎溝底薄冰。
清脆碎裂聲讓黑袍修士猛然轉身。
慕容玄澈站在三丈外。
深灰法袍下擺在夜風中擺動。
斂息術下,修為波動穩定在鍊氣八層。
黑袍修士先是一驚,待看清他修為後嗤笑出聲。
「又一個送死的。」
短匕在指間轉了一圈。
年輕修士伏在泥水中,用盡最後的力氣喊出聲。
「快跑!他的毒刃——」
話音未落,黑袍修士已揚手。
三道碧綠毒釘呈品字形射來。
破空聲尖銳刺耳。
慕容玄澈側身。
毒釘擦著法袍掠過,釘入身后土崖壁。
石面瞬間腐蝕出三個拳頭大的黑孔。
青煙冒出,腥臭撲鼻。
黑袍修士笑容僵住。
他看得很清楚。
這個鍊氣八層的散修閃避動作太快了。
快得不正常。
慕容玄澈沒有廢話。
腳下一踏。
身影在原地消失。
黑袍修士瞳孔猛縮,只覺眼前一花。
一隻修長手掌已印在他胸口。
金身三轉的力道透過法袍,在骨骼中傳導。
咔嚓。
胸骨碎裂聲沉悶響起。
黑袍修士倒飛出去,撞在土崖壁上。
口中鮮血噴出,在寒夜裡冒著熱氣。
他瞪大眼睛看著慕容玄澈。
「你、你不是鍊氣——」
慕容玄澈已至他身前。
一掌拍在他天靈蓋。
築基邪修腦袋一歪,氣息斷絕。
儲物袋被扯下。
整個過程三息。
從閃避到擊殺,乾淨利落。
慕容玄澈轉身走向年輕散修。
那人已看呆了。
「築基初期,一掌就……」
慕容玄澈沒有接話。
蹲下身,指尖搭在年輕散修左臂傷口上方三寸處。
神識探入。
毒素已侵入手太陰肺經和手少陰心經,順著經脈向心臟蔓延。
好在萬毒谷的毒功他認得。
前世丹道經驗里,解這類腐骨毒的配方並不複雜。
他從儲物袋取出三株解毒靈草,掌心吐出一縷混元真元。
靈草在真元包裹下化為汁液,滴入年輕散修傷口。
嗤嗤聲響起。
紫黑毒素從傷口中蒸騰而出,化作青煙消散。
年輕散修痛得額頭青筋暴起,咬牙沒有叫出聲。
三息後,流出的血從紫黑轉為鮮紅。
慕容玄澈收回手。
「半個時辰後能動。」
他起身。
年輕散修掙扎著抬起右手,五指還在發抖。
「多、多謝前輩救命之恩!晚輩林青,敢問前輩尊姓大名?」
慕容玄澈沒有報名字。
他將黑袍修士的儲物袋打開,神識探入。
裡面除了少量靈石和幾瓶毒丹,還有一枚烏黑令牌。
令牌上刻著一個扭曲的蛇頭圖騰。
他確認了判斷。
「你如何認出他是萬毒谷的人?」
林青勉強撐起上半身,倚靠在土崖壁上。
「晚輩的兄長便是死在萬毒谷手中。」
聲音低啞。
「三十年前,萬毒谷屠滅我們林家所在的青石坊……我那年才三歲。」
「兄長為護我逃生,被萬毒谷弟子用毒功折磨了整整三日才斷氣。」
「那毒功的靈壓特徵,我刻在神魂里。」
慕容玄澈沉默一息。
「萬毒谷殘部,在這蛇盤山附近有多少人?」
林青搖頭。
「晚輩不知。前日在南邊三座山頭外採藥時,撞見他與另一人在破廟中密會。」
他咳嗽兩聲。
「我、我偷聽到他們提起『陰風谷據點』和『三個月後的獻祭』,才被發現……」
慕容玄澈眼神微凝。
陰風谷。
那是他之前摘取幽曇花的地方。
獻祭。
又是邪修的把戲。
他想起木魂晶中封印的那些殘魂碎片。
萬毒谷當年能在靈州做大,靠的就是血祭和毒功。
他收起烏黑令牌。
「你還能走嗎?」
林青咬牙站了起來。
「能。」
慕容玄澈掃了一眼戰場。
黑袍修士的屍體倒在土崖壁下,胸骨塌陷。
他彈出一縷真元,將屍體捲入石洞深處。
又布下一道隱匿陣,三日之內不會有散修發現。
「走。」
他轉身往溝外走去。
林青踉蹌跟上。
走出蛇盤山溝口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慕容玄澈停住腳步。
「往北三十里,有處散修坊市。你去那裡養傷。」
林青深深一揖。
「前輩救命之恩,晚輩銘記在心。日後若有差遣,萬死不辭。」
慕容玄澈沒有回頭。
他將兜帽拉得更低,腳步踏著晨霧離去。
方向正是陰風谷。
身後,林青目送那道深灰身影消失在晨霧中。
他低頭看了眼左臂傷口。
已經結痂。
「好強的修為……」
他喃喃自語,轉身往北走去。
慕容玄澈走出三里後,在一處山崗上停住。
取出三才傳訊陣盤,指尖點在盤面。
一道加密訊息傳入程家據點。
「蛇盤山發現萬毒谷殘部活動。陰風谷可能有據點。三個月後疑似有獻祭。速將相關信息傳我。」
他收起陣盤,看向陰風谷方向。
晨光照在深灰法袍上。
兜帽下的臉看不清表情。
護心蘭幼苗在他懷中搖曳,嫩葉上的葉脈泛著極淡的金色光華。
五臟內五行循環無聲運轉。
木宮那顆暗青色光點比昨夜又亮了一絲。
距小成圓滿,只差最後一線。
他抬起手。
掌心一道極細的雷紋一閃而逝。
腳步踏碎山崗上的薄霜。
深灰身影消失在晨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