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座由無數大妖頭骨壘砌的高台。
台上立著一人,披玄甲,系黑氅。
身姿巍峨若擎天之柱,面龐則似萬載寒冰雕琢,沒有一絲溫度。
淵。
在這場每息都在吞噬數萬人命的戰役中,作為人極帝君的淵,神色沒有分毫波瀾。
無悲無喜,無憐無怒。
他俯視著陣前如草芥般成片凋零的族人,目光猶如一尊持棋者,撥弄著棋局的走向。
「第七鎮,填上去,封火位。」
淵的聲音傳遍全軍。
一面黑旗轟然斬落。
數萬甲士未發一言,齊齊爆出一聲絕厲的戰吼。
頂著源神口中噴吐的毀滅光柱,硬生生撞向了那片死地。
以數萬凡軀,只為將源神挪動的步伐拖慢半息。
沈黎靜靜看著高台上的淵。
在他之眼中,淵的頭頂盤旋著濃郁至極的紅塵業障。
淵以冷血為刀,硬生生為億萬孱弱的人族劈開一條生存的血路。
沈黎求的是超脫因果的清靜,而淵修的卻是背負眾生罪業的極道。
「將軍……」
楚狂喉結艱澀地滾動,指向王旗所在。
「大軍苦戰,我等……可要入陣歸建?」
身為太荒人族,骨子裡的烙印讓他下意識想匯入那片黑色的洪流。
沈黎收回目光,看著大陣中央那尊體型最為龐大的純血源神。
源神體內,那滴本源真血每一次鼓盪的微觀陣紋,皆在沈黎眼中纖毫畢現。
「大陣運轉已至極數,此時入局,猶如抱薪救火,徒增劫灰罷了。」
沈黎緩緩抬起右手。
周遭游離的罡風與天地煞氣,無需他刻意牽引,便如百川歸海般在掌心無聲匯聚。
不過數息,一柄通體暗紅、古樸無華的長弓便凝結成型。
他並未多看那高台上的帝君,目光只鎖定在百里外。
大陣最中央那尊體型最為龐大、正欲發動吞噬神通的純血源神身上。
「淵承一界之重,心如鐵石,若無破局之緣法,相見亦是枉然。」
沈黎左腳微跨,脊柱如大龍般拉出,身形動作隱隱契合天地理法。
右手,虛扣住由罡氣凝結的無形弓弦。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他既已算盡了那四十九道死局……」
沈黎眼底泛起一絲清明與克制,語氣謙和,卻透著無可撼動的絕代風華。
「這遁去的一線生機,便由我來添上吧。」
長弓拉滿。
「錚!」
弓弦微震。
「錚——」
這一箭,直接抽乾了方圓十里內所有游離的九天罡風。
黑色的箭矢由純粹的天人境真意與極道血煞交織而成。
射出的瞬間,其軌跡所過之處的虛空,竟被強行犁出了一道久久無法合攏的真空黑色裂隙。
強烈的反衝力,瞬間扯碎了沈黎束髮的粗糙草繩。
狂風呼嘯,滿頭黑髮猶如狂龍般逆風怒舞。
他那精壯的上半身,無數由半神之血與天地煞氣交匯而成的暗紅道紋,此刻仿佛擁有了生命。
猶如一條條赤色虬龍在他堅實的肌理間瘋狂遊走,散發著霸絕寰宇的太古蠻荒之氣。
狂霸如魔的肉身法相,卻配著一雙清冷如天上宮闕的眼眸。
沈黎推演出的那一箭,不偏不倚,順著源神薄弱處,釘入了它顱內那滴本源真血運轉的死穴之上。
「敖!!」
吞噬戛然而止。
高達千丈的純血源神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哀嚎。
那連數萬死士自爆都無法撼動分毫的暗金顱骨,崩解出一個深達數百丈的恐怖空洞。
狂暴的源氣在源神體內轟然逆流,龐大的身軀猛地失去平衡。
猶如傾倒的山嶽,轟地一聲,單膝重重砸在荒原之上,震碎了方圓數里的軍陣殘骸。
血肉磨盤,在此刻陷入了詭異的半息死寂。
人族甲士瞠目結舌,妖魔亦驚恐失聲。
高高在上、不可戰勝的太古神明竟被人一箭射落了凡塵?
大纛之上。
淵那如太古寒鐵般的面容,終於在此刻微微一動。
然而,這位極度理智的人極帝君根本沒有抬頭去蒼穹尋覓那驚艷一箭的主人,更沒有分心去探究恩人是誰。
於他而言,生死存亡的瞬息,一切多餘的好奇皆是取死之道。
他的本能,只有對致命戰機的絕對把控。
神明單膝跪地,眉心死門大開。
這是填進百萬枯骨都砸不出的破局之機!
「岳陣撤盾!對陣起矛!」
淵猛地拔出腰間那柄浸透了數十萬大妖心血的漆黑帝劍。
氣血如淵海般怒卷,他巍峨的身軀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黑色長虹,直接越過壘壘白骨的點將台。
「斬神陣眼,隨孤沖陣!直取中尊眉心!」
不問緣由,不留退路。
淵帶著最精銳的一萬斬神死士,順著沈黎那一箭撕開的裂口,長驅直入,悍然殺入深處。
丘陵之巔。
楚狂與百名殘兵猶如泥塑木雕,震撼得忘了呼吸。
他們死死盯著遠方跪地泣血的源神,再回頭看著眼前隨手散去無形長弓的沈黎。
狂髮披肩,神色卻恬淡如初。
「將軍……」
楚狂聲音打著顫,眼中滿是敬若神明的狂熱。
「神明之軀,竟也當不住您一箭……」
沈黎神色未變。
他抬起手,隨意攏住腦後狂舞的長髮,指尖一絲柔和的氣血,化作一枚紅木般的古樸髮簪,將長發利落地挽起。
一身狂霸如魔的氣機盡數內斂,再次歸於那種風輕雲淡的從容。
「天地萬物皆在道中運轉。」
「既在道中,便有跡可循,有隙可乘。」
「所謂神明,不過是仗著皮囊堅韌些罷了。」
沈黎語氣溫潤,隨口點評了一句。
目光掠過遠方那道在神明顱內瘋狂翻江倒海的黑色長虹。
「戰機轉瞬即逝,他卻能不問來路,只取利弊,拔劍便斬。」
「這人極帝君,倒是個乾脆純粹的聰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