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頂風緊。
赤耳的六隻耳廓,終於由虛化實。
這天地間,有先天神魔吞吐日精,有地脈濁氣孕育大妖。
六耳一開,善聆音,能察理。赤耳聽見了這大荒真實的模樣。
它聽見地下三百丈,地龍翻身時岩層的斷裂。
聽見百里外,太古凶禽振翅絞碎雲海的轟鳴。
萬物生滅的動靜,化作無形的水流,日夜沖刷著它的靈台。
有幾日,赤耳疼得在青石上打滾,雙耳竅穴中淌下黑血。
沈黎坐在三尺外,看著它,沒有作聲。
赤耳熬過了最初的劇痛。
借著六耳,它聽出了大荒里的險地,避開了幾次大妖的狩獵。
它不再盲目地模仿沈黎的法。石頭有石頭的路,血肉有血肉的法。
它借六耳察理,引大荒里的地氣淬鍊筋骨。那身赤毛越發深暗,雙臂漸漸生出拔山之氣。
它在山林里穿梭,能憑著獵物血脈流動的聲音,提前數息判斷其去向。
……
半山腰的墳上,那棵野桃樹結果了。
樹幹在岩縫裡長得扭曲,結出的頭一茬果子只有指頭大小,覆著灰白的硬毛。
赤耳摘了兩顆。
沈黎接過一顆,咬破果皮。滿嘴酸澀,帶著一股濃重的泥土腥氣。
他面無表情地將果子連核吐在懸崖下。
赤耳坐在他對面,捧著剩下的一顆,一口一口嚼碎。
那酸澀的汁水讓它眯起了眼睛,它卻咽得很乾淨。
「娘化在泥里,樹從泥里長出來。」赤耳用手背蹭了蹭嘴角。
「這果子有泥里的味,不苦。」
沈黎偏頭看它,未發一言。
……
伏日山水簾洞裡傳出哀啼。
統治了猿群百年的老猿王,壽元耗盡,咽了氣,首領一死,洞內亂作一團。
大荒里的掠食者,對衰敗的氣息最為敏銳。
後山的毒瘴池裡,游出一條血蟒。
此蟒腹生暗鱗,頭頂鼓起一個肉包,早已吸納了百年的地濁之氣。
它碾碎沿途的枯骨,游入水簾洞。
崖頂。
沈黎合眼吐納,濃郁的血腥味隨山風飄來。
赤耳站了起來,它聽見了血蟒碾碎乾草的聲音,聽見了毒牙刺破幼猿皮肉的悶響,聽見了母猿骨骼斷裂時的哀鳴。
聲聲入耳。
赤耳走到崖邊一株枯死的雷擊木前,雙手抱住一截粗枝,腰背發力,生生將其折斷。
沈黎睜眼,金色的瞳仁看著它。
「它們以前拿石頭砸過你。」
赤耳握著那根沉甸甸的尖銳斷木,它看向懸崖下方。
「你是石頭,可以干坐著。」
言罷,一團赤火縱身躍下懸崖。
……
水簾洞外,亂石染血。
血蟒正盤踞在洞口,吞咽第三隻公猿。
半空里落下一道赤影,粗糙的木棍夾風砸下。
砰。
血蟒頭顱微偏,木棍砸在堅硬的暗鱗上,火星四濺,木屑橫飛。
血蟒吃痛,粗壯的尾部如鐵鞭橫掃。
六耳微顫,它提前半息聽見了血蟒尾部肌肉絞緊的悶響,聽出了風罡的阻力。
它屈膝伏地,蛇尾貼著它的頭皮掃碎了一塊青石。
血蟒一擊不中,張開大口,噴出一團腥臭的毒涎。
距離太近,赤耳雖聽見聲響,卻避不開大面積的毒雨。
一滴毒液落入它的左眼。
嗤。
青煙升起,眼珠化作黑水流出。
鑽心剜骨之痛,赤耳獨眼圓睜,趁著血蟒噴毒後回氣的那一息停頓,它合身撲上。
六隻耳朵在嘈雜中,找准了血蟒心口寸處。
赤耳任由血蟒的一根毒牙洞穿自己的左肩,雙手握緊那截斷木,自下而上,生生扎了進去。
血蟒瘋狂翻滾,粗壯的身軀將赤耳一次次砸在石壁上。
赤耳雙手猶如長在木棍上,任憑骨骼作響,絕不鬆脫。
半炷香後。
血蟒的掙扎歸於停息,龐大的身軀癱軟在地。
洞內,剩下的幾十隻靈猿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赤耳鬆開手,搖晃著站起身。
它拔出肩頭的毒牙,隨手扔掉,抬腳踩在血蟒碩大的頭顱上。
它用僅剩的右眼,掃視洞內。
幾隻最強壯的公猿緩緩匍匐在地,低下了頭。
它成了伏日山的新主。
……
日落,殘陽如血。
沈黎看著天邊的火燒雲,身後的岩石傳來腳步聲。
赤耳爬上懸崖,左眼成了一個血洞,半邊臉滿是血污。
它走到青石旁,將一顆嬰兒拳頭大小的蛇膽扔在沈黎腳邊。
赤耳仰面躺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喘息。
「眼睛沒了。」沈黎偏頭看了一眼。
「瞎了一隻,反倒清淨了。」赤耳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從今天起,那水簾洞,我來管。」赤耳仰頭看著漸漸暗下來的蒼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