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連綿數日,洗淨了水簾洞外的蛇血與碎肉。
殘骨被食腐的崖雕叼走,腥氣散入滿山濃霧。
赤耳坐在洞穴最深處的石座上。
它右眼半睜,身前是一頭剛被獵殺的玄甲山豬。
幾隻公猿垂著手,立在兩旁,盯著那冒著熱氣的血肉,喉結滾動,卻無一敢上前。
赤耳提起那斷棍,叩了一下。
「篤。」
兩隻公猿上前,利爪撕開豬腹,扯出最肥厚的內臟,恭敬地堆在石座前。
其餘的血肉,按著群猿的強弱、長幼,依次分食。
赤耳帶著猿群,走出水簾洞,同大荒爭奪地界。
向北,與生著重瞳的黑鱗豹廝殺,奪下了一片生滿紫血藤的斷崖。
向南,將一群吐息帶毒的瘴蛤蟆趕出了靈泉。
領地擴了三百里,洞裡添了上百隻新生幼猿。
赤耳身上的皮肉,添了橫七豎八的撕裂新傷。
崖頂。
沈黎依舊盤膝靜坐,泥沙隨風填入石猴的毛髮,青苔順著石紋攀爬。
他在朝陽初升與日落西山時,吞吐一口最純粹的天地清氣。
赤耳爬上懸崖,它右臂夾著一頭死去的青翅風鳥,胸口處有一道深可見骨的爪痕。
它走到青石旁,將風鳥扔在沈黎腳邊。
「北邊崖底的畜生,飛得快,爪子帶毒。」赤耳席地坐下,抓起一把積雪,按在胸口的血槽上。
積雪被鮮血燙化,順著赤毛流下。
沈黎睜眼,目光落在青翅風鳥上。
「不拔翅膀,它還要飛。」赤耳吐掉嘴裡的雪水,「抓不住,就先廢了它跑的指望。」
沈黎未作評判,他屈起手指,在風鳥的屍骸上虛虛一引。一絲微弱的清氣自鳥屍中抽出,沒入石軀。
「大荒的吃食,都是拿命換的。」赤耳看著沈黎吸納清氣,把那頭風鳥拖回身邊。
「你不要肉,這肉我帶回去餵小崽子。」
沈黎閉上眼。
「毒在血里,幼猿吃了會死。」
赤耳動作一頓,看了看手裡的死鳥,抽出木棍,將風鳥的頭顱和雙翅砸得粉碎,連同毒囊一併剔除,扔下懸崖。
百息光陰,如白駒過隙。
赤耳眼角的皮毛生了雜亂的灰白,那六隻曾讓它痛不欲生的耳朵,由赤紅轉為深紫,徹底長定。
西崖斷谷,地脈裂開百丈深淵。
一頭太初遺種玄甲地龍順著絕壁爬上。此獸無目,身覆黑岩硬甲,張口便吐出消融皮肉的黃泉濁水。
十幾隻成年巨猿舉著千斤巨石砸下。石塊磕在黑甲上,崩出幾溜火星,留不下半點白痕。
赤耳伏在山崖上,六隻耳廓微張。
它不聽虛無縹緲的氣機,只聽力。
聽地龍體內,濁水湧向喉管的鼓動聲,聽它背脊發力前,粗大筋腱絞緊的悶響。
「散!」赤耳低吼。
猿群聞聲四散。
半息後,一股腥臭濁水如瀑布般砸在群猿方才站立的岩壁上,青石嘶嘶作響,化作黃泥。
地龍一擊落空,身軀貼著崖壁遊走,粗壯的尾部橫掃。
赤耳聽見了風聲的阻力變化,它拔出背上的一根尖銳獸骨。
地龍張開血盆大口,再次吸氣,喉管深處,毒液翻滾的聲音如沸水。
赤耳縱身躍下,迎著那張開的巨口落去。
腥臭的狂風撲面,赤耳雙手握緊獸骨,在地龍閉口的瞬間,生生將獸骨扎進了它布滿倒刺的上顎。
毒囊被獸骨刺穿。
毒水倒灌,湧入地龍自己的氣管。
巨獸吃痛翻滾,赤耳被巨力甩飛,重重撞在岩壁上,滾落泥水裡。
地龍在崖底瘋狂翻滾、撞擊。山石崩塌,壓斷了十幾棵古樹。
足足折騰了許久,那凶獸才因毒水腐蝕內臟,力竭倒地,只剩粗重的喘息。
赤耳爬起身,吐出一口血沫,拖著木棍走過去。
一棍,一棍,順著鱗甲的縫隙,生生將地龍的頭骨砸得凹陷。
又一息,赤耳在深谷尋藥。
一株通體幽藍、散發著異香的草葉生在岩縫裡。
以往,猿群遇此異香皆避之不及,認作劇毒。
赤耳湊近,六耳對準那株藍草。
它聽見草葉內部,汁液流動的細微聲響。
赤耳採下藍草,嚼碎敷在幾隻受了寒毒的幼猿傷口上,半日便消了腫。
之後它不再盲目模仿沈黎的吐納。
它借六耳察理,聽出了地氣的走向。
哪座山頭的泥土下藏著寶物,哪條河溝的水流里混著死氣。
它將水簾洞深處的一處岩壁砸開,引出了一口靈泉。
地氣滋養下,伏日山猿群的體魄越發壯碩,手臂生出拔山之氣。
六耳聽聲,更聽「勢」。
風未起,它已聽見樹葉內部脈絡繃緊的微響,知曉風將從何處來。
獸未撲,它已聽見對方骨骼摩擦、筋肉收縮的蓄力聲,斷定其撲殺的軌跡。
萬物生滅,枯榮有道,皆在聲音里藏著脈絡。
赤耳上了崖頂。
它將一顆挖自地底百丈的山黃精放在沈黎身前。
「石頭,我聽明白了。」赤耳坐在青石旁,右眼看著翻滾的雲海。
沈黎未睜眼。
「風不是吹過來的,是遠處的雲壓過來的。」
「水不是流下去的,是地底下的石頭托著它走的。」
「活物的血,草木的汁,地底下的氣,都在動。」
「只要動,就有聲,只要有聲,我就能找出它的理。」
沈黎睜開金瞳,看了它一眼。
「以耳入道。」沈黎吐出四字。
「我不懂什麼道。」赤耳咧開嘴,露出森白的尖牙。
「我知道,聽懂了這些,伏日山的猴子就能少死幾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