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梅在那一個勁兒地叭叭叭。
嘴皮子上下翻飛。
她根本沒注意到,隨著她這番話出口,原本喧鬧無比的老郝家院子,漸漸沒了動靜。
連那幾個喝高了的老酒鬼,都停下了手裡的酒杯。
齊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了主桌。
要知道,在東北農村。
搭夥打獵,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交情。
規矩向來是按勞分配,公平公正。
現在這新媳婦剛進門,連炕頭都沒焐熱乎,就敢大言不慚地要改規矩。
還要拿七成?
這是要引起兄弟反目啊!
麗梅正說得口乾舌燥,突然感覺周圍氣氛不對勁。
她停下嘴,扭頭四下瞅了瞅。
這才發現,全院子幾十號人,全都直勾勾地看著她。
那眼神里,有震驚,有鄙夷,還有看傻子一樣的嘲諷。
麗梅被看毛了,也覺得有些尷尬。
梗著脖子,衝著周圍的人群嚷嚷。
「咋啦?」
「都看著俺嘎哈?」
「俺說的不對嗎?」
「俺為俺自己家爭取利益,有錯嗎?」
麗梅這話剛落地。
幾個民兵隊的癟犢子,早就因為孟大牛不帶他們上山打獵的事兒,在心裡頭憋著壞呢。
現在一看新娘子帶頭開炮,這可是落井下石的絕佳機會。
那個留著中分頭的乾瘦漢子猛地站起身,扯著公鴨嗓就開始起鬨。
「嫂子這話可是說到點子上了!」
「親兄弟還得明算帳呢!」
「有些人啊,就是不知好歹,分不清大小王!」
旁邊那個滿臉橫肉的胖子也跟著直拍大腿。
「可不是咋地!」
「首志哥可是咱們臥虎村的民兵隊長,槍法准膽子大!」
「帶誰上山打獵不是打?」
「非得帶著個外人分錢?」
胖子湊到郝首志跟前,滿臉諂媚地遞過去一根大前門香菸。
「首志哥!」
「嫂子說得對,這規矩早該改改了!」
「大不了以後你帶著俺們哥幾個一起上山!」
「俺們保證鞍前馬後,你說打狗俺們絕不攆雞!」
「這賺來的錢,俺們只要口湯喝就行,大頭全歸你!」
這幫人看熱鬧不嫌事大,你一言我一語,把氣氛拱得老高。
孟大牛站在原地,連眼皮都沒往這幫跳樑小丑身上夾。
他雙手抱在胸前,冷眼看著這齣鬧劇。
這幫廢物點心。
真以為山裡的老虎野豬是吃素的?
帶你們上山?
估計連野豬的毛都沒摸著,你們就得尿褲子喊娘了。
他直接把目光越過人群,死死盯在郝首志那張漲得通紅的臉上。
「首志哥。」
「你咋說?」
郝首志這會兒慌亂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面對孟大牛那銳利的眼神,他張了張嘴。
「俺……俺……」
郝首志結巴了半天,硬是連個囫圇句都沒憋出來。
其實今天這破事兒,全賴他自己那張破嘴。
為了在麗梅和丈母娘家立人設,充大個。
他處對象的時候,可是把牛皮吹破了天。
說自己家世代打獵,手藝傳男不傳女。
說自己在山裡頭如何威風八面,百步穿楊。
打獵賺錢,那全是靠他的本事。
當時麗梅就納悶,問他既然你這麼厲害,那為啥每次打獵還得帶上別人分錢?
郝首志為了圓謊,直接把孟大牛給賣了。
他說孟大牛過去就是個傻子,連話都說不利索。
還把孟大牛傻的時候,偷別人家東西,幫寡婦幹活換窩窩頭吃的糗事,添油加醋地全抖落給了麗梅聽。
說帶孟大牛上山,純粹是他爹看孟大牛家孤兒寡母可憐,加上過去跟孟大牛的爹有些交情,就給他口飯吃,當個拎包的苦力罷了。
正是因為郝首志吹的這些牛逼。
才給了麗梅今天敢當眾指著孟大牛鼻子叫板的底氣!
現在可倒好。
牛皮吹大發了,直接反噬了。
新媳婦在旁邊盯著,滿院子的親戚朋友和民兵兄弟們也都看著。
郝首志夾在中間,簡直是騎虎難下。
他偷偷抹了一把汗,硬著頭皮湊到孟大牛跟前,語氣里滿是哀求。
「大牛兄弟。」
「你嫂子這是今天結婚,高興大勁兒了,喝點酒胡咧咧呢。」
「你別往心裡去。」
「咱哥倆的交情,那是在山裡頭過命的交情!」
「聽俺的,別聽她個老娘們瞎白話。」
「咱以後上山,該咋分還咋分!」
孟大牛聽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郝首志這是在和稀泥呢。
不過看在今天是他大喜日子的份上。
孟大牛決定再給他最後一次體面。
他點了點頭,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
「行。」
「首志哥。」
「俺看你的面子。」
「今天這事兒,就算拉倒了。」
孟大牛說完,轉身就準備去解身上的圍裙。
可他這邊想息事寧人。
旁邊的麗梅卻徹底炸了鍋。
「憑啥拉倒!」
麗梅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盤碗叮噹亂響。
她瞪著那雙三角眼,指著郝首志的鼻子破口大罵。
「郝首志!」
「你當老娘剛才說的話是放屁是吧?」
「俺這新媳婦剛進門,說話就不好使了?」
「到底這個家是你做主,還是他孟大牛做主?」
麗梅氣得渾身發抖,直接放出了狠話。
「俺告訴你!」
「這規矩今天必須改!」
「你要是這麼窩囊!」
「俺這日子可沒法跟你過了!」
「這婚俺不結了!」
這話一出,老郝家院子裡頓時鴉雀無聲。
新婚第一天就要悔婚,這在農村可是天大的醜聞。
郝首志一聽這話,更慌了。
他好不容易才娶上這麼個媳婦,彩禮錢都掏空了家底。
這要是真跑了,他郝首志以後在臥虎村還咋抬頭做人?
他趕緊轉過身,滿臉堆笑地拉住麗梅的胳膊。
「媳婦!」
「你消消氣,有話好好說。」
「別動不動就不過了啊!」
安撫完媳婦,郝首志又轉過頭,看向孟大牛。
這回,他臉上的愧疚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他搓了搓手,眼神躲閃著不敢直視孟大牛的眼睛。
「那個……兄弟啊……」
「其實吧……」
「你嫂子剛才說的話,也不是一點道理沒有。」
孟大牛停下解圍裙的動作,冷眼看著他。
「哦?」
「那首志哥覺得,哪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