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使勁掙了一下,腿紋絲不動,整個人被種進了土裡。
假意意只是看著錢多多的腿,看著那層陰影是怎麼一點點蠶食掉他的。
她偏著頭,目光落在他膝蓋以下的位置,像是在欣賞一道菜的火候。
然後她把手往下按了按,動作很輕,像在安撫一隻不聽話的貓。
錢多多的左腿膝蓋處忽然發出了一聲悶響,像是樹枝被從中間折斷的聲音,但那聲音更鈍、更濕。
他的腿彎朝外側折了過去,折出了一個不正常的弧度,褲腿的布料被繃緊了,然後裂開一道口子,底下露出來的皮膚已經變成了一種暗紫色,像是什麼東西在皮底下淤住了。
錢多多的喉嚨里擠出了半聲,沒喊出來,剩下的半聲被他咬碎了咽回去,整個人抖了一下,腰背猛地弓起來,然後又被那層陰影按回了原地。
假意意看著他,歪著的頭正了回來,她開口說了一句:「你剛才說你不怕我,對吧?」
她把手又往下按了一點,錢多多的另一條腿也折了,比剛才那一聲更脆,像一根干透的骨頭被掰斷。
錢多多這次沒咬住,悶哼了一聲從齒縫裡漏出來,聲音很低,但尾音在抖。
他的臉已經白了,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一顆地往土裡砸,砸進那層陰影里,連個響聲都沒有就被吞掉了。
假意意往前走了一步,蹲下來,離他不到三尺的距離,她歪著頭看他那張已經疼到扭曲的臉,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溫和的疑惑:
「你剛才那句話說得挺硬的,我以為你骨頭也這麼硬呢,怎麼斷起來跟柴火一樣?」
錢多多咬緊了牙沒應她,但他的呼吸已經亂了,像風箱破了洞,呼進去的氣和吐出來的氣混在一起。
假意意看著他這副樣子,似乎很滿意,她伸出一根手指,隔著半寸的距離,從錢多多的膝蓋上方慢慢划過去,像是要摸什麼,又沒真的碰上去。
她就那樣劃了一道弧線,然後說:「疼嗎?才剛開始呢,這才到膝蓋,等下我要一點一點往上碾,骨頭一根一根地斷,筋一條一條地碎,我看你能撐到第幾根。」
她說到最後那幾個字的時候,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幾乎聽不見,但她的眼睛亮得嚇人,亮得像點了火。
錢多多終於忍不住了,他抬起頭,用那張已經分不清汗水和血水的臉對著她,從牙縫裡擠出來四個字:「你瘋了吧。」
假意意聽了這句話,忽然笑了起來,笑出聲的那種,笑聲干而短,像砂紙刮在木頭上。
她笑了兩聲就停了,然後她看著錢多多的眼睛,說了一句:
「你才知道我瘋了嗎?我被關在那裡面那麼多年,天天聽你們這些人說話、罵我、叫我的名字。你剛才還敢說不如怕路邊一條狗——你連狗都不如,狗至少知道我瘋的時候該跑,你不知道。」
她說著說著,語氣又平下來了,像剛才那陣笑只是錯覺。
她站起身,低頭看著錢多多那兩條已經不成形狀的腿,那層陰影已經漫到了他的大腿根,還在往上走,速度很慢,像在等她自己喊停。
她伸出腳尖,輕輕踢了一下錢多多那條已經折了的左腿,踢得很輕,像在踢一塊沒有知覺的木頭,但錢多多整個人猛地顫了一下,像被電打了一樣從後脊樑躥到頭頂。
他這回真的叫出來了,聲音不大,但尖,像什麼東西被撕開了一條口子,那種聲音讓人頭皮發麻。
朽用的力氣不大,但巧。
那種巧法像是她已經幹過很多次了,知道怎麼讓一個活人發出最難聽的聲音。
她先把他的左腿從膝蓋側面推了一下,那一下推得很準,正好卡在關節接縫的位置,所以她一推,錢多多的膝蓋就往外偏了半寸,像一根筷子被人從中間掰折了。
錢多多的嗓子眼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就那麼瞪著眼看著自己的腿,臉從紅變白,再從白變灰。
他的牙咬得咯吱響,喉嚨里擠出來的聲音像生鏽的鋸條在拉木頭。
假意意蹲在旁邊看著他,歪著頭,用一種近乎鑑賞的目光看著他的臉慢慢變色。
她說:「原來你的骨頭不是鐵打的,還挺脆的嘛,我還以為你會叫得更大聲一些。」
她說著說著就笑了。
那個笑和林枝意笑起來一模一樣,眼角彎下去,嘴角翹起來,帶著一種很自然的弧度。
但當這張臉在笑的時候,它的主人正在用靈力碾碎另一個人腿骨。
笑得很柔和,眼睛彎得像月牙。
但她的另一隻手又往下按了按,那條左腿在錢多多的身側發出一聲悶響,比第一聲更鈍。
錢多多整個人蜷縮了一下,他的背弓了起來,像一隻被燙熟了的蝦。
他咬著自己袖口,布料在他齒間磨出細碎的聲響。
假意意低頭看著他縮成一團的樣子,然後她把手收回來,放在自己膝蓋上,像是一個剛剛完成了一件需要仔細核對的事情。
她認真地盯著錢多多的臉看了幾息,目光很專注,專注得有些過分了。
那種專注讓她的眼睛亮得不太正常。
她看了好一會兒之後,開口說:「你剛才罵人的時候不是挺能說的嗎?現在怎麼不說話了?」
她一邊說一邊輕輕抬起腳,鞋尖抵著錢多多那條已經折了的腿側面的位置,沒有踩下去,只是抵著。
然後她側過頭看其他人。
雲逸看到錢多多那條腿折了,看到錢多多咬著自己袖口,看到錢多多整個人縮成一團,他沒有想任何事。
他就那麼衝過去了,腳底打滑摔了一下,爬起來又沖。
他衝到一半的時候那片陰影從側面卷過來,貼著他的膝蓋把他往旁邊掀了一下。
他整個人摔在地上,手掌撐在碎土上劃出幾道血痕,他的手掌在流血,但他沒有看自己的手,他爬起來又朝錢多多的方向跑,比剛才更快。
他跑到假意意和錢多多之間的時候,那片陰影又來了,這次更厚更黏,直接貼住了他的腳踝往下拽。
他被拽得往前踉蹌了半步,膝蓋砸在地面上,但他沒有停下來,他用手撐著地面往前爬了一段,直到他離錢多多不到一臂距離了,假意意才像是終於注意到他一樣垂眼看了他一眼。
她看著他爬過來的樣子說:「你這樣挺好看的。像一條蟲子,真有意思。」
雲逸沒有理這句話。
他已經碰到錢多多的衣角了,他用手指抓住那塊布料,攥得很緊。
然後他側過頭朝假意意說了一句:「你把他腿弄折了,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在抖,抖得很厲害,帶著憤怒。
假意意看著他攥著布料的那幾根手指:「我不僅會弄折他的腿,我還會把你那幾根手指一根一根掰斷哦。」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和林枝意平時說話一模一樣,輕快,帶著一點隨意的意味。
這時鐵灰從那片陰影邊緣橫掃過來,劍刃貼著雲逸的手背擦過去,落在假意意那隻伸出來的手前面,劍尖在她指尖前一寸的位置停住了。
李寒風握著劍柄的手很穩,但他的聲音不穩:「你再說一遍。」
假意意抬眼看他,沒有看劍尖,看的是他握著劍柄的那隻手。
她的手在那道劍尖前面停住了,沒有繼續往前伸,但也沒有退開。
她看著李寒風的手,像一個正在辨認物件的人,然後把目光抬起來,落在他臉上:「你抖什麼?」
李寒風沒有回答。
但他的手腕確實在抖,他不知道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剛才那道陰影貼著他手臂往上爬的時候留下的寒意還沒退。
他不確定,但他沒有開口解釋。
雲逸已經跪在錢多多旁邊了,把自己的手伸過去,壓在錢多多肩側,沒有碰他的腿,只是把手放在他胸口上方,像在確認他還在呼吸。
他的聲音壓在喉嚨里,很低,趕忙給錢多多餵丹藥:「多多哥哥,你別動了,你別看她了,你看著我,別怕,你不會有事的,別怕。」
錢多多的目光終於從假意意身上收回來了,落到雲逸臉上,停了一下,想哭又不能哭。
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我的腿斷了。」
雲逸摁著他肩膀強忍著不讓眼淚流下來:「我知道,我知道。」
柳輕舞繞過來了。
她踩著那片陰影的邊緣走,每一步落下去靴底都帶起一道細小的裂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腳下碎掉了。
她走到李寒風身邊,在側翼位站定,素玉在她手邊微微發亮,劍身上那一層薄薄的黏液已經被她蹭掉了,重新露出下面暗沉的金屬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