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濯池趴在地上沒動，肩膀被魔氣壓著，臉貼著地面。
他聽到自己手腕骨頭錯位的聲音還在腦子裡嗡嗡響，響了一遍又一遍，像有人拿錘子反覆敲他後腦勺。
他盯著地面上那截枯木，干透了，蟲蛀空了，邊緣發白。
那東西是他翻了三座山頭從一個舊祭壇底下刨出來的，當時摸著上面還有靈力波動，他還以為找到了能用的玩意兒。
他盯著那截木頭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
他趴在地面上笑出聲來，笑得肩膀都在抖，那截被他翻出來的朽木就在他面前躺著，干透了，蟲蛀空了，邊緣發白，一碰就碎。
朽側過頭來看他，看到他在笑，先是沒什麼反應，然後她皺了皺眉問了一句：「你笑什麼？你瘋了？」
？這人都什麼毛病。
蘭濯池沒接話。
他還在笑，笑得喉嚨裡帶著氣音，像一口破鐘被風吹響了。
他把那口氣喘勻了，把臉從地面上抬起來，側過頭看向朽，聲音啞了但很清楚：「我翻了三座山，手都挖出血了，就給我備了這個。你算得挺準的。」
朽看著他，歪了一下頭，臉上沒有表情，但那雙眼睛裡有一個很細微的波動，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颳了一下。
她說：「你挺有意思的，不過這就是個小玩意，沒想到真的有人回去撿。」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一個正在給東西貼標籤的人，貼完就換下一件，不值得多停留。
朽說完這句話，那道壓著他肩膀的魔氣收緊了。
蘭濯池的肩膀被按進地面，他整個人趴得更低了，臉貼著碎土和灰塵，後腦勺對著他們所有人。
但他沒再笑了。
他的手在地上慢慢摸過去，摸到一塊邊緣尖銳的碎石，攥住了，碎石邊緣嵌進他掌心，血順著石頭邊緣滲出來。
朽收回了按在他肩膀上的魔氣，但蘭濯池手指間那股正在凝聚的靈力沒有被任何人注意到。
錢多多躺在地上，眼睛已經快睜不開了，但他還是看到蘭濯池被按下去的那個畫面。
他腿上的血還在往外滲，布料濕透了，貼在皮膚上，他側過頭，把那口血咽回去，然後罵了一句：「你有能耐沖我來啊！整死我啊！你他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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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這句話，右手在身側的地面上慢慢抹了一把，沾了血的指尖在土面上划過一道弧線。
那道弧線在他指腹離開之後亮了一下，金黃色的光從血痕表面浮起來，像一個正在成形的半圓，邊緣處正在緩慢地朝朽的方向延伸。
那是一道用血和最後一點金靈根畫出來的法陣雛形，威力不大，但他現在能動的只剩幾根手指。
朽側過頭來，目光在錢多多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她注意到那道正在緩慢延伸的金色弧線。
她低頭看著那道弧線，邊緣處的金光正在變亮，像一盞被擰大的燈。
朽朝著錢多多的方向走了一步。
李寒風握著鐵灰，手背上的勒痕還在往外滲一層薄薄的黏液，他擋在錢多多前面，劍尖下垂，側身站著。
他擋的位置很準，剛好封住朽到錢多多之間的直線路徑。
冰靈根從他掌心往鐵灰的劍身里灌，劍刃表面結了一層極薄的白霜，白霜順著劍脊蔓延到劍尖，尖端處的霜層正在變厚，在暗光里泛著冷光。
朽看著他：「你擋著也沒用。」
「有沒有用試試看呢。」李寒風握著劍的手沒抖。
朽看了他幾息，然後她往前走了一步。
李寒風的劍尖朝她移了半寸，她沒有停，又走了一步。
劍尖頂到她胸口了，抵住的地方是她胸前衣料表面，隔著那層料子，劍尖戳進去的位置正在往下陷，那一層白霜在接觸她衣料表面的時候猛地炸開，像有人在她胸口潑了一盆冰水，霜層蔓延的速度比她預想的快，沿著她衣料表面往兩側擴散。
朽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層正在擴散的白霜，白霜邊緣正在滲進她的衣料纖維里，讓那一塊布料變硬變脆。
她抬起手，用兩根手指捏住劍刃，往外撥了一下，鐵灰被她撥偏了半寸，劍尖從她胸口滑開，擦著她腰側過去了。
她一揮手，魔氣朝著李寒風涌過去。
李寒風沒有退，他迎著那道魔氣往前踏了一步，鐵灰橫著切過去，冰霜劍意在劍刃前方凝成一道極薄的冰幕。
那道冰幕被魔氣撞碎，碎冰濺了他一臉，幾塊碎片劃破了他的臉頰，血珠沿著下頜線往下淌。
但他硬是沒退，另一隻手也按上了劍柄。
魔氣纏上了他的手腕，纏上了他的劍柄，纏上了他整條右臂。
但他左手還在動，他把鐵灰換到左手，劍尖朝下刺入地面，冰靈根順著劍身灌進腳下的泥土裡，把那層正在朝他腳踝爬的陰影凍住了。
那道陰影的邊緣被冰層卡住，停在了他腳前半寸的位置。
李寒風就那樣站著，左手握著鐵灰，右手垂在身側，手腕上的魔氣正在往上爬，但他沒看那條手臂，他看著朽的臉，冰靈根還在往劍里灌。
朽的目光在李寒風那條被魔氣纏住的手臂上停了一下，然後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走到錢多多面前蹲下來。
她蹲下來的位置和他躺著的高度差不多，她側著頭，看著他那條已經折了、正在往外滲血的腿，表情很專心，像一個正在檢查東西的人。
她看著他的腿看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指，在膝蓋上方那個腫脹的位置按了一下。
錢多多的腿猛地抽動了一下，但他咬著後槽牙，喉嚨里滾出一聲悶哼，生生壓住了那聲慘叫。
朽看著他那一瞬間的身體反應，問了一句：「疼嗎？」
錢多多咬著牙沒出聲。
朽又問了一遍：「疼嗎？」
錢多多把臉轉過來看著她，嘴唇都是白的，但他說了一句：「你也斷一條試試，你就知道疼不疼了。」
他說完這句話，右手在地面上那道金色弧線上又加了一筆。
朽沒有生氣。
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很輕，被風吹過就散了。
然後她抬起手，手指在那個腫脹的位置上比劃了一下。
她正要按下去的時候，那道金色的血痕法陣亮了。
錢多多最後那一筆讓整個法陣完整了，金光從地面炸開，順著那條弧線的走向像一道被點燃的引線，直直地燒向朽的腳踝。
朽低頭看了一眼那道正在朝她蔓延的金光，金光觸到她腳踝的那一刻，她腳踝處的陰影被灼出一塊缺口，邊緣正在往外冒黑煙。
她往旁邊挪了半步，那道金光撲了個空，撞在她腳邊的地面上，炸出一個拳頭大的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