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枝意醒過來的時候,感覺後腦勺枕著什麼東西,軟的,還帶著一股很淡的香氣。
一種乾燥的、像被太陽曬過的木頭的氣味。
她的眼皮沉得很,睜了兩下才撐開一道縫,揉了揉眼。
第一眼看到的是頭頂上的帳幔,顏色偏深,繡著一圈一圈的金線紋路,邊角垂下來的流蘇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她眨了兩次眼,確認自己確實躺著,確認自己躺的地方不是碎石堆,而是一張鋪著厚褥子的床。
?
做夢了?
她坐起來的時候後背肌肉一陣發酸。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傷口已經被處理過了,纏了一層細布,布面上沒有滲血。
她摸了摸自己的腳踝,腳踝上也纏了布,布邊收得很整齊。
田螺姑娘來了?
她環顧四周,這是一間很大的屋子,牆面貼著暗色的木料,靠牆擺著一張長案,案上擱著一隻細頸瓶,瓶里插著一枝幹枯的枝條。
屋角的銅爐里沒有冒煙,但爐壁是溫的。
這地方收拾得很乾淨,乾淨到每一個物件都待在自己該待的位置上。
然後她看到了靠窗坐著的那個人。
那個人穿著一件深色的袍子,袖口很寬,領口壓著一道銀邊。
他側對著她坐著,一隻胳膊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裡捏著一隻敞口的淺杯。
他臉上扣著一隻面具,面具的材質看著像金屬,又像打磨過的骨頭,邊緣貼合著下頜線,只露了一截下巴。
那截下巴的線條收得很乾淨,像被人拿刀削過一樣利落。
林枝意盯著那個面具看了兩息,開口問了一句:「你誰?」
這個姿勢不累嗎?
好裝。
那人把淺杯放在扶手上,側過頭來,隔著面具看她:「我是朽。你要是不喜歡,也可以給我取個新名字。」
林枝意沒接話。
我取的名字都是狂拽酷炸吊炸天的。
他不配。
她看著他站起來,走到她床前幾步的位置站定,然後他抬起手,指節扣住面具邊緣,慢慢往上抬。
面具底下露出來的那張臉膚色偏白,眉骨很高,眼窩比常人深一些,鼻樑的線條直而長,嘴唇的弧度幾乎是一條水平的線。
俊是真的俊。
她只看了兩眼就把目光移開了,腦子裡轉的是另一件事。
她在想其他人去哪了。
她躺在這裡,那其他人呢?
錢多多的腿傷怎麼辦?
李寒風的右臂還能不能抬起來?
......
她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地面上。
地面是溫的,似乎是被什麼東西從底下烘過。
她往門口走了兩步,腳踝上那一圈勒痕在繃帶底下隱隱發脹,但她沒有停。
朽站在她側面,看著她赤腳踩過地面的步子,沒有攔她,問了一句:「你去找他們?」
「對。」
「你走不了多遠。」
他說,「外面什麼都沒有。」
林枝意的手已經搭在門板上了。
門板表面光滑,沒有鎖,推開確實沒有任何阻力。
門外是一條走道,走道兩側的牆壁鋪著深色木板,每隔幾步掛著一盞燈,燈芯在玻璃罩子裡安靜地燒著,光暈穩定。
走道很長,看不到盡頭。
她邁出去一步,腳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在這一段走道里幾乎沒有迴響,被牆體吸得很乾淨。
她又走了一步,走到了第二盞燈的位置。
然後她停下來了。
她感覺有什麼東西在她身後合攏了,是空間本身正在收窄的觸感,後背那層空氣正在變實。
她側過頭,看見自己身後那段走道正在變短,兩側的牆壁正在緩慢地往中間靠。
她回頭看了一眼朽站著的位置,他已經不在門口了。
他在她身後大約三步遠的地方靠著牆站著,雙手攏在袖子裡,姿勢鬆弛,像在看一件正在自然發生的事。
「他們被關在哪?」
他說:「另一個地方。」
「你帶我去。」
朽從牆上直起身來,往前走了兩步,停在她面前,比她高出差不多一個頭的距離。
他低頭看著她,問她:「你這張嘴是真的不會說一句好話,我換臉你也不看我一眼,我讓他們活著你也不道一聲謝。你骨頭裡都是刺,不過我喜歡。」
?
神經病。
有靈力我就干你了。
林枝意譏誚:「骨頭裡沒刺的是死人。」
朽沉默了片刻,然後他側過身,朝走道深處偏了一下頭:「他們活著,在另一間屋子裡。那間屋子不大,你要去也行,但我不確定你現在走過去他們能不能看到你。」
「什麼意思?」
她往前走的時候,朽沒有跟上來。
她走到走道盡頭,拐了一個彎,又拐了一個彎,走了一段之後看到一扇門。
門是合著的,門縫底下透過來一線很暗的光。
她伸手推門,沒有阻力,開了。
另一間屋子比她那間小得多,牆上沒有裝飾,地面鋪著一層粗麻布,邊角捲起來。
錢多多躺在一張窄榻上,臉色白得像一張沒寫過字的紙,嘴角還掛著一道干透的血跡,那兩條腿被簡單地固定過,用幾塊木板夾著,布條纏了兩道。
雲逸靠牆坐著,懷裡抱著小麒麟,小麒麟的耳朵耷拉著,但眼睛是睜著的。
柳輕舞坐在錢多多榻邊,手裡捏著一塊布,布面已經被水浸透了,她正俯身把布按在錢多多的額頭上。
蘭濯池蹲在角落裡,把一塊碎骨頭片擺在面前,又從懷裡摸出另一塊,比對著,像在拼什麼東西。
鳳臨淵坐在最靠里的位置,背靠牆壁,閉著眼,呼吸勻而平,像是睡著的。
林枝意站在這間屋子裡,看了他們很久。
沒有人抬頭看她。
她站在原地,腳底是冷硬的粗麻布面。
她叫了一聲錢多多的名字。
沒有回應。
她又叫了一聲雲逸。
雲逸正低頭看小麒麟的耳朵,他的手指沿著小麒麟的耳廓慢慢摸過去,像是確認它還在那裡。
李寒風站在榻尾,正在把自己右臂上的繃帶重新纏緊,牙齒咬著繃帶的一端,用力扯了一下。
柳輕舞把那塊濕布從錢多多額頭上拿下來,浸進旁邊一隻水盆里,擰乾,又按回他額頭上。
「他們聽不見你,也看不到你。」
她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像是整個人被一層看不見的薄殼裹住了,看得到他們卻靠近不了。
她想走過去把柳輕舞手裡的布接過來,想蹲下來看看錢多多的腿是不是還在滲血。
她走到柳輕舞和錢多多之間的位置,正對著榻沿,她彎下腰,伸出手,想去碰錢多多那隻搭在榻沿上的手,指腹落下去,穿過去了。
錢多多的手還在那兒,搭著,她的手指從他掌心裡穿過去,沒有任何阻力。
她怔在了那裡。
朽說:「你現在的狀態和他們是錯位的。你能看到,摸不到。等你真正醒了,就能摸到了。」
她把手收回來,退後了半步。
她問:「那我能跟他們說話嗎?」
朽說:「你可以試試。」
她看著錢多多,他躺在那裡呼吸淺而快,像在夢裡也在費力。
她說:「我醒了,我沒事了。」
錢多多沒有反應。
她的聲音落在這間屋裡,沒人接住。
蘭濯池在角落裡發出了一聲很輕的聲響。
她轉過頭,看見他捏著一塊碎骨片在面前翻來覆去地看,又從懷裡摸出另一塊碎片比對著邊緣,像在拼一幅被拆碎的圖。
他拼了一會兒,停住了,額頭冒出細密的汗珠,他把兩塊碎片疊在一起,縫隙合上了,他吸了一口氣,眼睫微微顫著。
林枝意站在屋角看了他好一會兒。
蘭濯池把剩下的碎片收進懷裡,站起來走到錢多多榻邊,蹲下來,把手指搭在錢多多手腕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退回角落裡。
林枝意跟過去了,她蹲在他剛才蹲過的位置,看著地面上他拼出來的那塊碎片。
錢多多的呼吸聲還在繼續,又淺又快,柳輕舞低頭擰乾手裡的布,李寒風把右臂的繃帶重新纏了一遍。
雲逸的小麒麟從他懷裡探出半個腦袋,耳朵動了一下,朝林枝意蹲著的方向偏了一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