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麒麟的鱗片帶著溫熱的觸感,貼著雲逸的臉,不動。
一串晶瑩的液體從眼角划過。
柳輕舞在屋子另一頭擦劍。
素玉插在地上,她拿一塊沾了水的布從劍身底部往上擦,擦到劍尖的時候停了一下,看到劍尖的側面多了一道淺痕,輕輕嘆了一口氣。
她用拇指指甲颳了刮那道痕跡,沒刮掉,收劍入鞘,站起來走到雲逸旁邊,蹲下來說了一句:「別擔心,會醒的,一定會。」
雲逸把臉從小麒麟背上抬起來,看了柳輕舞一眼,眼眶紅紅的。
柳輕舞把手伸過去,在小麒麟耳朵後面輕輕撓了兩下,小麒麟的耳朵動了動,但它的腦袋沒有從雲逸腿上抬起來。
李寒風站在屋子最裡面,柳輕舞從地上站起來的時候瞥了一眼他的方向,目光在他握劍的那隻手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蘭濯池縮在屋角,面前鋪了一地龜甲殼,他正把其中一枚拿起來對著牆壁上那盞燈的光看。
光線透過龜甲殼的裂痕,在牆上投出一道細長的斜線,他把龜甲翻了一個面,斜線歪了,他又翻回去,斜線恢復了原來的走向。
他放下這枚,拿起另一枚,對著光看了一會兒,又放下。
鳳臨淵坐在最靠里的牆角,背靠著牆,眼睛閉著。
他呼吸比之前穩了一些,但肩線往下沉了一截,像有什麼東西壓在上面沒有卸掉。
他右手擱在膝蓋上,手指偶爾動一下,像在掐算什麼東西,又像只是肌肉的無意識抽動。
柳輕舞從雲逸旁邊走過來,在他面前蹲下,把手裡那壺水放在他腳邊:「師叔祖,喝口水。」
鳳臨淵睜開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腳邊的水壺。
他把水壺拿起來喝了一口,放下,開口說了一句:「他絕非凡物,絕不是他們口中說的那麼簡單。」
柳輕舞看著他。
「朽。」鳳臨淵說,「宗門給的信息里說他是下界滋生的魔物,封印百年。但他動手的時候用的那種靈力,下界孕育不出來。那種操控空間的精準度絕非在我之下。」
眾所周知鳳師叔祖的實力在大羅金仙。
蘭濯池從屋角抬起頭來,看向鳳臨淵。
「我在下界這麼多年並沒有感覺到他的存在,甚至沒有任何記載。」
他停了一下,「不管哪一種,宗門當初給我們的信息都是錯的,可是沒有記載的東西,各大宗門怎麼會知道這麼清楚呢。」
屋子裡安靜了一小會兒。
這個問題讓所有人陷入沉思。
難不成宗門混入了魔族......
或者......
*
蘇清雪踩在林子裡的落葉層上,腳下的腐葉被踩出一股悶臭的潮氣,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雙髒得看不出底色的靴子,鞋尖上還沾著一坨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黃泥。
她隨手摺了折個樹枝當拐棍使。
「到底在哪啊……這幾個人也真是的,召回也不等我一起走,好歹是一個宗門的師叔師侄師姐師弟妹吧?我從人間穿了界壁御劍飛了好幾天,靈氣都見底了,好不容易趕回宗門,他們倒好,又跑沒影了。門房那弟子跟我說往西邊去了,西邊是哪個西邊?西邊有八千個方向,你倒是說清楚一點啊!」
她順手掐了一個清潔術,指尖彈出一道薄薄的水光,從肩膀掃到袖口,把法衣表面的泥點子清掉了一小片,但領口下面那塊黃褐色的污漬沒清乾淨,她低頭看了一眼,懶得再管,繼續走。
羅盤被她托在掌心裡,銅針在盤面上晃來晃去,死活定不下來,她盯著那根針看了三息,氣得把羅盤往袖子裡一塞:
「這個破地方,連羅盤都不好使。宗門扣的要死發的羅盤是下品,下品!連個方向都定不了。」
她又往前走了一段,腳下踩到一根橫出來的樹根,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踉蹌兩步,手裡的樹枝戳在地上撐住了身子沒摔下去,但腰側那塊被御劍摔過的地方被這個踉蹌扯得一陣悶疼。
她扶著樹幹站直了,伸手揉了揉後腰,齜了一下牙:
「疼疼疼……就制服個笨蛋魔族還要我去,宗門長老坐在大殿裡喝著茶,一句話就把我打發了,說什麼你離得最近,我離得最近?我從北邊飛過來,中間還換了一次傳送陣,換傳送陣的時候那個管事的還跟我收靈石,我說我是宗門派遣的,他說宗門派遣也得交押金,押金到現在還沒退!我好歹也是親傳弟子好不好!」
她一邊罵一邊走,懶得維持形象了,什麼人淡如菊人淡如水,現在只想罵人。
羅盤被她重新從袖子裡摸出來,針尖還在轉。
她盯著那根針,語氣越來越不耐煩:「好羨慕其他人可以一起行動,我聽說蘇臆月她們組隊去了南邊,四個人一起走的,還有人專門背乾糧。我呢?我一個人走這麼遠,連個搭話的人都沒有。說好宗門派兩個人來,怎麼就我一個?另一個呢?另一個是不是已經走到半路又折回去了?這種事他們幹得出來。」
她把樹枝換到左手拄著,右手揉了揉肩膀,肩膀上的骨頭被御劍飛行時的靈力反噬震得發酸,她揉了兩下沒揉到位置,放棄了。
羅盤的針終於停了,指向一個方向,她看了一眼,收進袖子裡,朝那個方向邁步。
走了大約半刻鐘,林子越來越密,樹冠把天遮了大半,底下的光越來越暗,腳下的泥土從干硬變成了鬆軟的濕泥,每一步踩下去都帶出一小汪水。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靴面,已經被泥水浸透了,襪子裡面潮乎乎的,她深吸一口氣,把罵人的話咽回去,繼續走。
她低頭又看了一眼羅盤,針尖偏了兩度,她跟著偏的方向轉了一下身子,繼續走。
「這個魔界到底在什麼地方?回宗門那趟白跑了,連口水都沒喝上就被趕出來,說什麼事態緊急,緊急到連靈舟都不配。到了這裡也不告訴我不能御劍,直接給我拍下來了,那麼高摔死我了,現在還要走路,早知道就不回來了!!」
她從袖子裡摸出一塊乾糧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下去,繼續往前走。
走著走著腳下的地面忽然變軟了,像踩在一層布上面,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層布是一層淡灰色的光膜,她一腳踩上去,光膜裂開一道口子,她整個人往下陷。
她趕緊把另一隻腳也踩上去,光膜裂得更快了,像一層被撐裂的薄冰。
她手裡的羅盤滑出去,落在光膜表面彈了一下,滾出去老遠。
她伸手去夠,光膜從中間裂開,她整個人往下墜,墜的時候嘴裡還喊著:「我去!我的羅盤!我的羅盤!才用了三次!死宗門寒酸的要命,也不知道發個好的,等我回去就去別的宗門!!!」
蘇清雪從半空中摔下來的時候整個人裹著一層淡灰色的光,光膜在她落地之前碎成了細片,像一層被風吹散的灰。
她側著身子砸在地上,肩膀先著地,整個人翻了一圈才停住。
她趴在地上沒動,過了兩息才撐著手臂坐起來,半邊臉沾著灰,頭髮散了,簪子歪在一邊。
她坐在地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四周。
周圍是一片開闊的平地,地面是暗紅色的,遠處站著幾個灰濛濛的東西,站著不動。
她愣了一瞬,忽然從地上彈起來,跺著腳罵了一句:「哪個缺德的東西在林子底下挖了個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