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枝意蹲在那扇推不開的門前面,手還貼在門板上,掌心那層薄痂硌在木紋上,發澀。
她正要站起來,胸口忽然悶了一下,像有人從裡面攥住她的經脈,用力扯了一把。
她輕哼一聲,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一閃一閃的,亮一下暗一下,邊緣模糊,像被什麼東西反覆擦除又重畫。
「?」
她翻過手掌看了一眼掌心,掌心的紋路也在閃,亮的時候看得清指紋,暗的時候整隻手快透明了。
朽靠在不遠處的牆上,看見她這樣,嘴角抽了抽,忍不住開口。
「你好像有些接觸不良了。」
......
林枝意扭頭瞪他:「你才接觸不良。」
她又說了一句:「你全家都接觸不良。」
「我沒有全家。」
......
無法選中。
他站直了身子,看著林枝意手腕上那層閃動的光開始順著小臂往肩膀上爬,頻率越來越快,每次暗下去的時間比亮起來的時間短了一線。
他往前邁了一步,神情第一次出現了一絲鬆動。
「你身體在拉你回去。」
林枝意低頭看自己的腿,腳尖那一截已經看不見了,只剩下膝蓋往上的部分還在閃,邊緣模糊,像被水浸濕的墨跡正在往外洇。
她抬頭看了一眼那扇推不開的門。
朽站在她側面,看著她的側臉正在變淡:「你回去之後,記得觀察你身體旁邊有什麼東西在守著。」
林枝意看著自己的手,閃爍的頻率正在加快,指尖已經徹底沒了。
她趕緊開口:「錢多多的腿——」
「死不了。」
「李寒風的手——」
「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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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逸的小麒麟——」
?
沒完了?!
朽的嘴角又抽了一下:「你回去自己看。」
林枝意整個人從腳尖到頭頂全部閃了一遍,身體邊緣收縮,所有散出去的光往中間一收,像被吸進去的,瞬間沒了蹤影。
朽站在原地,看著那塊空地愣了一息,開口說了一句:「……開閃現了?」
他轉身走回走道,步子比剛才慢了一些。
林枝意猛地睜眼。
後腦勺貼著的東西還是軟的,但觸感和剛才不一樣,粗糲一些,帶著一層細絨。
她先看到的是頭頂的帳幔,和剛才一模一樣。
她側過頭,看到旁邊有一張矮榻,角落裡放著一隻翻倒的茶杯。
屋子裡沒有別人。
她坐起來,低頭看自己的手,纏著細布,布面上沒有滲血。
林枝意推開門的時候,腳底下踩著的走廊地板是涼的。
那種涼跟剛才那間屋子的地面不一樣,剛才那個屋子地面溫得跟捂著什麼東西似的,這個走廊的地板是實打實的冷。
她低頭看了一眼,木頭紋理細密,顏色偏灰,被走廊兩側壁燈的光照出一層舊銅色。
她沒穿鞋。
腳心貼著冷地板走了一段,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停下來。
拐過去,是一條更寬的廊道。
廊道兩側站著幾個東西。
目測不是人。
站姿很直,臉看不清楚,被一層灰濛濛的光遮著,輪廓倒是都有,肩寬腰窄,手臂垂在身側,指甲蓋大小的一片暗光在它們脖子後面閃。
林枝意從它們中間走過去的時候,他們連著頭轉,身體不轉。
......?
朽從廊道盡頭走出來了。
他換了一身衣裳,深色的袍子裁得極合身,肩線利落,腰身收得乾淨,領口壓著一道銀邊,襯得頸側那道線條愈發分明。
面具摘了,那張臉擱在廊道昏暗的光裡面,眉骨高挺,眼窩深,鼻樑直而長,嘴唇薄,下頜線收得極緊,像被人拿刻刀修過一樣。
好看得有些過了,過了之後反倒讓人覺得不太真實。
他走得不快,步子從容,衣擺拂過廊道地面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響。往林枝意面前一站,比她高出整整一個頭,低頭看著她赤腳踩在冷地板上,說了一句:「你不冷嗎?」
林枝意說:「你管我冷不冷。」
朽歪了一下頭一臉無辜:「你這個人怎麼這樣,我好心問你。」
「你把我還有我朋友關在這裡,然後假惺惺問我。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回你?謝謝關心?要我給你鞠個躬嗎?」
朽想了想:「你可以說我不冷,謝謝關心,如果你想給我鞠躬那我只能滿足你了。」
?
「呵呵,我不冷。」林枝意說,「謝謝關心。」
朽滿意地點了一下頭:「不客氣。」
林枝意覺得自己的手有點癢。
想打點什麼。
她抬頭問他:「你到底想幹什麼?把我關在這裡,你如果只是缺人說話,外面路上隨便抓一個都能陪你,沒必要繞這麼大一個圈子。」
朽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
他說:「你不一樣。」
「我哪不一樣?」
「你不怕我。」
林枝意說:「怕你的人都在外面,你把他們怎麼了?」
朽沒有立刻回答她。
他側過身,朝廊道側面走了兩步,那裡有一扇窗,窗紙是半透明的,外面透進來一層淡紅色的光。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說:「你朋友那個腿,我讓底下的人處理過了。骨頭接上了,筋脈也順了,你還有什麼想問的?」
林枝意站在他背後,看著他搭在窗框上的那隻手。
手指修長,指節分明,皮膚底下的青筋走向都看得清楚。
她開口說:「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因為你會問我。」朽說,「你問了我才告訴你,我又沒有主動跟你邀功。」
那您現在是在?
沒有你他們根本不用你治療好嗎??
朽還站在窗前面,沒有轉頭。
他說:「你如果想出去走,可以走。我不鎖你。」
林枝意說:「你不鎖我,是因為你知道我出不去。」
朽把搭在窗框上的手收回來,轉過身,背靠著窗台看著她:「你對自己挺清楚的。」
林枝意沒接話,她往廊道另一頭走了一步。
朽沒攔她,廊道兩頭都有出口,她走了一段,拐了一個彎,又走了一段,看到前方有一扇半開的門,門外面透進來一層亮光。
她走到門口,推開門。
門外是一片開闊的平地,地面是暗紅色的,跟外面那種灰白色的砂石地不一樣。
平地上面站著幾個東西,跟廊道里那些一樣,站姿筆直,垂著手,脖子後面的暗光一閃一閃的。
它們排列得不太整齊,站位散亂,有的朝東有的朝西,像被隨手擺在那裡的。
朽跟在她後面走出來了,站在她旁邊兩步遠的位置,看著那片平地上那些東西:「這些是我養的,不太聽話,但也不會亂跑。你別靠太近,它們認生。」
林枝意低頭看了一眼離她最近的那個東西,那個東西的輪廓跟人差不多,但臉上那層灰濛濛的光沒有五官,就是一個發光的平板。
她問:「你養這些東西幹什麼?」
朽說:「看門。」
「看什麼門?」
「這邊的門。」朽朝平地盡頭抬了抬下巴。
那邊確實有一道門,很大,門板是黑色的,邊緣鑲著一圈暗紅色的紋路,門框兩側各站著一個那種東西,比平地上那些大了一圈。
*
與此同時,雲逸坐在那間屋子裡,把被子掀開,盤著腿坐在錢多多旁邊。
他把臉湊到錢多多臉旁邊,鼻尖離錢多多的鼻尖不到半個拳頭。
他這樣坐了一刻鐘。
小麒麟從角落裡爬出來,爬到錢多多另一側,貼著床沿蹲下來,兩隻耳朵直直地豎著。
雲逸側過頭,朝小麒麟低聲說了一句:「還是聞不到。」
小麒麟用腦袋蹭了蹭床沿的木框,沒出聲。
雲逸把臉轉回來,看著錢多多閉著眼的那張臉,呼吸倒是平的,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上的裂口也合了。
他看著看著,鼻尖酸了一下,趕緊把眼睛閉上了,睜開的時候沒有流出來。
他伸手捏了捏錢多多的耳朵尖,錢多多的耳朵動了一下,但沒有睜眼。
「多多哥哥,你聽到我說話沒有?」雲逸說,「你要是聽到了,你手指頭動一下。你手指頭沒斷,我看到了。」
錢多多的手指頭沒有動。
雲逸收回手,把小麒麟撈到腿上來,低頭把臉埋在它背上的鱗片裡。
「臭多多,壞多多,還不起來,你怎麼這麼懶啊......大不了我以後不搶你糕糕了不好嗎?你現在起來我把我所有的靈石都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