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夏小悠的話音落下。
顧燼睜開了眼睛。
他沒有動。
從夏小悠第一次挪動身體的那一刻,他就醒了。
不是被驚醒的。
是那種長期處於戒備狀態的人,對周圍任何細微變化的警覺。
床墊輕微的凹陷,被子的窸窣聲,呼吸的改變。
他的目光落在身旁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夏小悠側躺著,面朝著他方向,睫毛在黑暗中只能看見淡淡的陰影。
她睡得很安靜,像一隻蜷縮起來的小動物,呼吸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顧燼看了她一會兒。
她睡著的樣子確實很乖。
不像白天那樣總是小心翼翼,不像吃飯時那樣偷偷看他,也不像剛才靠近他時,緊張得連呼吸都在顫抖。
此刻的她,只是安靜地睡著。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然後,一個念頭從心底冒出來。
攢夠錢,帶王默離開。
這是他一直以來唯一的念頭,唯一的動力。
像一盞燈,照亮他所有疲憊,忍耐。
可是此刻,這個念頭後面,突然多了一個聲音。
然後呢?
顧燼愣住了。
是啊,然後呢?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或者說,他不敢想。
帶王默離開之後呢?
去哪?做什麼?以什麼身份活著?
他的人生里從來沒有然後這兩個字,只有接下來。
接下來怎麼賺錢,接下來怎麼應付,接下來怎麼熬過今天。
可是此刻躺在床上,身邊有一個女孩,那個被他一直壓著的問題,悄無聲息地浮了上來。
然後呢?
他不知道。
顧燼垂下眼,目光再次落在夏小悠身上。
她呢?
夏小悠現在無家可歸。
她依賴他。
從她看他的眼神,從她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後的腳步,從她剛才那句你來睡床上吧。
他早就知道。
夏小悠喜歡他。
那種喜歡很淺,很笨拙,像她這個人一樣,什麼都藏不住。
到時候自己攢夠錢離開後,她怎麼辦?
她現在已經徹底依賴上了自己,他要是離開後,她會變成什麼樣子?
她那個家裡,還會接受她嗎?
她去哪兒?
誰來照顧她?
顧燼停止腦子裡的思緒,看著夏小悠安靜的睡顏,看著她埋在被子裡的小半張臉,看著她因為放鬆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然後他想起了自己。
他是什麼?
一個為了錢什麼都做的人。
他身上沾了多少謊言的痕跡,他已經數不清了。
而夏小悠呢?
她乾淨得像一張白紙。
她的喜歡也乾淨,不摻雜任何算計,只是笨拙地想靠近他而已。
顧燼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隨後移開視線,看向天花板。
黑暗裡什麼也看不見。
但他也不需要看見什麼。
他在黑暗裡待得太久了,久到早就習慣了一切。
良久,他輕輕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輕到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口氣里藏著什麼。
他側過頭,最後看了一眼夏小悠。
她的呼吸依舊平穩,睡得香甜,月光落在她的臉上,泛著淡淡的銀光。
顧燼看著她,喃喃道:
「晚安,夏小悠。」
他閉上眼。
窗外的夜色漸淡,天快要亮了。
……
第二天清晨.
清晨的光從窗簾的縫隙灑進來。
夏小悠緩緩睜開眼睛。
她眨了眨眼,意識還有些模糊,不知道自己在哪兒。
然後她聞到了那股味道,乾淨,清冽,帶著一點洗衣液的清香。
是顧燼的味道。
她猛地清醒過來,看向身側。
空的。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單上還有一點被壓過的痕跡,但人已經不在了。
夏小悠愣愣地看著那個空蕩蕩的位置,心跳漏了一拍。
他走了?
已經走了嗎?
這個念頭像一盆冷水,把她剛從睡夢中帶出來的那點暖意澆得乾乾淨淨。
她盯著那床疊好的被子,盯了很久。
失落一點一點的湧上來,淹過腳踝,淹過膝蓋,淹得她胸口悶悶的,酸酸的。
他已經離開了,像昨天那樣,去學校忙他的事了,而她只能在空蕩蕩的房子裡等他回來。
她咬了咬下唇。
要是自己醒得早一點就好了。
要是能和他一起起床就好了。
那樣就能看見他剛睡醒的樣子,能和他一起做早飯,能在這個小小的房子裡,多待一會兒,再多待一會兒。
夏小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自己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眼睛有點酸。
不是想哭,就是……
就是有點空。
就在這時。
「咔噠。」
臥室門被推開了。
夏小悠愣了愣,猛地抬起頭,朝門口看去。
顧燼站在門口。
他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頭髮還有點濕,看起來是剛洗漱完。
晨光灑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淡淡的柔光里。
他看著她。
她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幾秒。
房間裡很安靜,隱隱約約能聽見窗外的鳥叫聲。
然後,顧燼先開口了。
「醒了,夏小姐?」
他的聲音很平淡。
但夏小悠聽著,卻覺得那顆剛才還空落落的心,一下子被什麼東西填滿了。
她眨了眨眼,連忙點頭。
「嗯……醒了。」
她剛醒來的聲音還有點啞,軟軟的,像在撒嬌。
顧燼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只是開口道:
「早飯做好了。」
說完,他轉身離開。
夏小悠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又愣了幾秒。
然後,她猛地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掀開被子,開始穿衣服。
她動作有點急,頭髮被衣服蹭得亂糟糟的。
但她顧不上這些。
他做好了早飯。
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