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咕咚……
是水被燒開的聲音。
無風。
直到……
那雙沒有聚焦的眼睛終於還是睜開。
黑暗中,那雙眼睛裡面沒有絲毫神采。
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虛無。
風照想,自己一定是還沒有睡醒吧。
要不然睜開眼,眼前怎麼會沒有一點點光亮,只有看不見的黑暗。
看不到邊際是黑,身邊,什麼都沒有。
動一下手臂,沒有任何知覺。
「怎麼…會這樣?」
他的手,怎麼會沒有知覺?
難道自己睡覺的時候給壓麻了嗎?
風照不知道,只是想要抬起來開一下燈而已。
他想看看,現在是不是晚上。
就是這麼簡單的動作,他現在都沒辦法做到。
因為他的手,好像真的沒有知覺了。
不僅僅是簡單的被血液不通。
滴答……
「不對啊,這裡是臥室,怎麼會有水聲?」
耳邊,那那時不時響起的水滴聲。
吵得他頭痛,更煩躁。
他的臥室里,怎麼可能會有水滴聲?
總覺得哪裡有古怪,但風照那至今還沒有完全清醒的腦子又實在是想不出來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滴答滴答~
風照:「……」
「好煩!」
「就算是鬼也沒有必要這麼不道德吧,大晚上吵人睡覺。」
轉過身,想要將自己埋進被子裡。
沒有,都沒有。
終於找回一點知覺的手只摸到一片空白。
沒有被子,沒有枕頭,手落下,指尖都是粘稠的液體。
黑暗中,風照身體頓時僵住不敢亂動。
粘稠的液體讓風照手指控制不住縮卷。
他,這難道是誤入了什麼兇案現場了嗎?
一陣陣噁心反胃從胸腔湧出來。
堵住他的喉嚨。
想到什麼東西,又無法嘔吐出來。
胃裡直冒酸水。
粘稠的液體,他現在滿腦子都是血。
不知道過去多久,久到他抬起的手臂開始發酸。
風照才終於鼓起勇氣,緩緩收回手指。
放在鼻尖。
就是這一下,讓他直接噁心到窒息。
恨不得時光能重來一次。
這一次,他一定不好奇,不手賤的去聞。
那種味道,風照用他畢生所學的文字都描述不出來。
是血的腥臭,還有鹹魚的味道,還有枯萎的腐敗……
總之,各種味道的大雜燴。
風照連忙在黑暗中掙扎著起身,試圖找到扶住的東西給自己壯膽。
到底是誰將這種噁心的東西放到這裡的?
這個想法在腦子裡升起一瞬,滴水的聲音還在繼續。
甚至,那聲音離他~越來越近。
突然,腦子一懵。
一道道記憶襲來。
在他的腦海中放映。
是他突然被系統綁定,來到一個陌生的世界。
是系統說他要他完成任務才能回去。
是這個世界的詭異。
是青銅門後面另一個世界的神奇。
是天道和自己的交易……
無數的記憶,在這一瞬間湧進他腦子裡。
變成一幕幕熟悉的場景。
一個個熟悉的人,這個荒誕而奇妙的世界。
他,記起來了。
根本就不是什麼在家裡睡覺。
他在找凰珠。
然後,他們被一股莫明抗拒不了的力量吸到這裡,一個陌生危險的黑暗中。
轟~
沖天的火焰燃燒。
將這個黑暗的世界照亮。
刺眼的光芒讓風照抬起手擋住眼睛。
等到眼睛終於適應這黑暗中刺眼的亮,風照才將手放下。
地上,猩紅的液體緩緩從腳流過。
那是,無數人獻祭的血液。
看清楚那些人後,風照瞳孔緊縮,身體忍不住後退。
碰到後面的東西,身體又踉蹌幾下。
扶住旁邊的石頭才終於沒有摔倒下去。
低頭,胃裡又是一陣反胃。
地上,哪裡是什麼東西,分明就是……
「咳咳……這,這是怎麼回事?」
張起靈虛弱的聲音在角落中響起。
虛弱扶住牆壁站起身用眼神詢問唯一站著的人——風照。
風照搖頭。
看了他一眼,又低頭打量起殘忍的儀式。
「這些,全都是鵓鴣村的村民。」
張起靈或許不知道,但風照清楚記得。
他們每一個人的樣子。
現在,他們被擺放成一個「罪」字,臉上的表情,是在阿依麗祭祀時的安詳。
而他們中間,是一個火紅的鳳凰神像,火焰正是從那鳳凰的嘴裡噴出來。
仔細看去,才能發現火焰中被包圍著一塊白色晶石。
血液匯集成小河,流進地上那鳳凰圖案中。
將整個圖案染成血紅色。
「它,是不是很神奇?」
阿依麗的聲音在他們的背後響起。
兩人警惕轉身。
果然,阿依麗毫髮無損站在那裡,與鳳凰神像遙遙相望。
她,沒有看他們兩人。
只是安靜注視著高高在上俯視著一切的鳳凰神像。
少女穿著一身比那次祭台上還要神秘鮮活的衣服。
上面繡著血紅色的火焰,裙邊是血海。
衣服被血染紅,她也依舊視若無睹。
專注注視著它。
好久,久到兩人都以為她不會再說話時,阿依麗才終於緩緩轉過身,看向他們。
「你們看,鳳凰神像現在是不是很美麗。」
「它即將要浴火重生了。」
「火神大人,最終會浴火重生。」
「這是,你乾的?」
張起靈問了一句很廢話的問題。
懊惱一瞬。
很明顯的問題,不是嗎?
阿依麗的眼神卻一直落在沒有說話的風照身上。
「你們,不是一直在試探我的目的嗎?」
「如你們所願,這就是我的目的。」
面對著他們,阿依麗張開雙臂。
笑得明媚。
「我要祭祀他們,喚醒火神大人,燃燒這世間的一切罪惡。」
「能成為火神大人涅槃重生的燃料,是他們的榮幸。」
——能成為那些花兒的養料,是她們的榮幸。
這一刻,阿依麗曾經說過的話重疊在一起。
他們終於知道。
阿依麗是抱著怎樣的心態,進入這裡。
鼻尖是揮之不散的血腥味,眼前,是阿依麗絕望的獻祭。
她,不止是在獻祭她的族人,也在獻祭燃燒自己。
「你早就有這個想法了,是嗎?」
最終,風照竟然只問出了這個疑問。
他的聲音很輕,也很重。
她,掩飾得可真好。
那天,在她家裡,完全看不出來她心中的想法。
阿依麗點點頭。
「你說的不錯。」
「他們是為了火神大人而生的,就應該為它而死。」
「為了今天,我們聖女們準備了上百年的時間。」
「說起這個,我還要多謝你。」
「我,為什麼要謝我?」
風照莫名,指了指自己。
惹得張起靈也看著他。
「當然要多謝你。」
「從上上一代聖女開始,到上一代,再到我。」
「我們足足準備了百年的時間來預演今天這場隆重的獻祭。」
「只可惜,我們遇到一個難題。」
「通天神木被火神大人燒毀,沒有人再能上來這裡,即使是來了也無法找到火神大人的巢穴。」
「我們試過無數種辦法,依舊沒用。」
「原本,這一次我也只是試一試而已,沒有抱希望的。」
「誰知道,你,竟然真上來了,還找到了火神大人棲息的巢穴。」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驅使火焰巫為你所用的,但,這是你的功勞。」
風照沉默。
「那要這樣說的話,你的確是該感謝我。」
風照接受得坦然。
「惡魔,惡魔,阿依麗,你……」
虛弱的聲音在地上那堆人中響起。
三人同時回頭看去。
喲,還是一個熟人。
那個老村長,阿依麗的嘎桑。
此時,他渾濁的眼睛直直落在阿銀麗身上。
臉上有痛苦,掙扎,憎惡,不可置信……
或許,連他也沒有想到,會被自己的親人毫不留情的用來祭祀吧。
風照垂眸。
不知全貌,不予評價。
「你怎麼敢,你這麼敢這樣,放了我們……」
老村長的聲音越來越虛弱。
最後,在阿依麗冷淡的眼神中徹底消失。
他們耳邊,響起少女嘲弄的笑聲。
「哈哈哈…死了,終於,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