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角現場,氣氛凝重。
一個試戲的流量小生,演的是孟信身邊的小跟班。
一段簡單的台詞,他念得磕磕巴巴,眼神全程瞟著提詞板。
衛長風直接把劇本摔在了地上。
「你是在演一個忠心耿耿的夥計,還是在演一個等著下班打卡的臨時工?你的眼睛裡沒有角色,只有你自己!」
「滾出去!」
那個平日裡被粉絲捧在手心的小鮮肉,何曾受過這種委屈,當場就紅了眼圈,被經紀人連哄帶騙地拖了出去。
這一幕,讓不少前來試鏡的演員都心驚膽戰。
很快,衛長風「瘋病不改」的名聲就在圈子裡傳開。
幾個原本談好的投資方,開始變得猶豫,劇組的資金鍊眼看就要支撐不住了。
楊沁急得焦頭爛額。
外界更是紛紛唱衰,斷言這部連演員都湊不齊的正劇,註定胎死腹中。
又一次選角會議。
一個前來試鏡「帳房先生」的老演員,表演得體,滴水不漏。
衛長風看著還算滿意,準備定下。
「等一下。」
林彥忽然開口。
他坐在衛長風旁邊,手裡拿著一份演員資料。
「衛導,你讓他演一段臨時加的戲。」
他把一張紙條遞過去,「讓他對著空椅子,演一段『哭窮』的戲,就說東家生意失敗,讓他捲鋪蓋走人。」
老演員愣了一下,但還是照做了。
他對著椅子,聲淚俱下,把自己上有老下有小的悲慘處境哭訴了一遍,演技堪稱精湛。
「不行。」林彥搖頭。
衛長風不解地看他。
「他剛才在陳述自己有多慘的時候,左手下意識地摩挲了三下褲縫。」
「這是典型的自我安撫動作,說明他說的不是真話,而是在背誦一段準備好的說辭。他心裡不慌。」
「真正的帳房先生,聽到東家倒了,第一反應是自己的私房錢怎麼辦,第二反應才是去哪裡找下家。
他的悲傷里,應該帶著算計和自私。而不是這種純粹的、表演出來的可憐。」
林彥的「導演思維」在這一刻發揮到了極致。
他看到的,不再是單純的表演,而是表演背後,演員本人都未曾察覺的真實心理活動。
衛長風心頭一震。
他按照林彥的提示,又問了那演員幾個關於「私房錢」的問題。
對方果然眼神躲閃,回答得破綻百出。
衛長風看向林彥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是一種棋逢對手的驚嘆。
在兩人的聯手之下,選角工作雖然緩慢,但每一個定下的演員,都與角色無比貼合。
一周後,劇組頂著巨大的壓力,發布了第一張定妝照。
海報選擇了一種充滿質感的黑白風格。
畫面里,光頭的林彥身穿一件暗紋長袍馬褂,一手負在身後,一手托著一串厚重的烏木算盤。
光影勾勒出他清瘦卻挺拔的身形。
那雙眼睛裡,有太多複雜的東西。
商人的精明,儒者的悲憫,亂世浮沉中的隱忍與決絕。
一張靜態的海報,卻仿佛承載了一整個時代的故事。
……
拍攝前的最後一晚。
林彥帶著衛長風,去了北京胡同里一家開了幾十年的銅鍋涮肉。
升騰的熱氣模糊了兩人的臉。
衛長風一邊夾著剛燙好的羊肉,一邊還在興奮地討論著明天的分鏡。
他整個人都像被重新點燃了。
看著從頹廢酒鬼變回意氣風發大導演的衛長風,林彥心裡有種奇特的養成系成就感。
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是楊沁打來的。
「林彥,《心動狙擊》定檔了,下周五,兩大衛視和主流平台播。」
林彥握著手機,聽著電話那頭楊沁交待宣發事宜的聲音,有些出神。
他仿佛看到那個穿著白大褂,戴著金絲眼鏡的周嶼醫生,正隔著時空,對他露出一個冰冷而完美的微笑。
一個角色的故事即將被觀眾看到。
另一個角生的命運,才剛剛要在他的手上開啟。
這種交替的感覺,讓他心生感慨。
就在他準備掛電話的時候,楊沁的語氣忽然變得嚴肅起來。
「還有個事,有點麻煩。」
「嚴松那邊,對劇本提出異議了。」
嚴松。
圈內出了名的老戲骨,也是出了名的「戲霸」。
演技封神,為人卻極其傲慢,對合作的導演和演員要求極高。
他尤其看不上流量出身的年輕演員。
「他怎麼說?」林彥問。
「他看不上衛導,覺得衛導是個瘋子。更看不上你,覺得你是資本塞進來的花瓶。劇本里你和他平起平坐的對手戲,他要求全部修改。」
「他放出話來,如果不按他的意思改,戶部侍郎這個關鍵反派,他就不演了。」
........
籌備組的會議室,氣氛僵硬。
嚴松來了。
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手裡抱著厚厚的文件夾,是他的私人編劇團隊。
這位在圈內以「戲霸」聞名的老戲骨,穿著一身妥帖的中式對襟衫,精神矍鑠。
他沒坐,只是踱步到長桌主位,拿起那份被衛長風和林彥熬了無數個通宵才磨出來的劇本。
只翻了幾頁,就重重地摔在桌上。
「衛長風,這就是你十年磨出來的東西?」
「花團錦簇,辭藻華麗,就是不說人話。」他指著其中一頁,「這場戲,戶部侍郎發現自己被孟信擺了一道,暗中吃了虧。你寫他倆打機鋒,喝茶,說些雲裡霧裡的話。這叫什麼?這不叫戲!」
他拿起自己團隊標註過的版本,甩了過去。
「要改!改成他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指著孟信的鼻子罵!這才有爆發力,這才有情緒衝突!」
衛長風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最恨別人動他的劇本,一個字都不行。
更何況是這種顛覆性的、粗暴的修改。
「你懂什麼叫克制嗎!」衛長風的拳頭攥緊,手背青筋暴起,就要起身理論。
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林彥站了起來。
他沒看嚴松,只是平靜地對在場的所有人說。
「嚴老師是前輩,他的表演經驗比我們在場任何人都豐富。」
這話讓嚴松的臉色稍緩,露出一絲得意的冷笑。
「但是,」林彥話鋒一轉,目光終於對上了嚴松,「劇本的內核,導演最清楚。誰對誰錯,光靠嘴說沒用。」
他看向嚴松,眼神清亮坦蕩。
「我們打個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