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萍,是這周公館裡的一個活鬼,你的身體太輕了。」
孟顯林的話讓林彥心裡很沉重。
輕?
他低頭看著自己健身練出的好身材。
這副被粉絲夸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身體,現在成了他最大的問題。
周萍是個被倫理和罪惡感壓垮的人,他應該走得很沉重。
而他,林彥,走得太輕快,太健康了。
他需要重量,不是心理上的,而是物理上的。
林彥沒有回話,直接走向排練廳角落的道具間。
幾分鐘後,他走了出來。
身上多了一件黑色馬甲。
道具組的老師傅跟在後面,很不理解。
「林老師,這可是拍戰爭片用的負重背心,裡面都是鉛塊和沙袋,三十多斤呢,您這是……」
林彥只是調整了一下背心的搭扣,那股重量瞬間從肩膀傳遍全身,讓他不由自主的彎了下腰。
「從今天起,除了睡覺,我都會穿著它。」
他對著道具師傅說,語氣很堅定,也是在告訴自己。
從那天起,排練廳里多了一個沉重的幽靈。
高強度的形體訓練和台詞練習,加上這額外的三十斤負重,讓他汗流浹背。
每天排練結束,他脫下練功服,裡面的T恤都能擰出水。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的疲憊,讓他整個人都變了。
他不再挺拔,肩膀塌了下去,走路也變得又慢又拖沓。
他原本銳利的眼睛也漸漸黯淡,透著一股頹喪感。
一周後,第一批應援物資悄無聲息的送到了國家大劇院的後台。
沒有粉絲聚集,也沒有花牆和橫幅。
只有幾十個牛皮紙箱。
後台的工作人員好奇的打開一個,都愣住了。
箱子裡不是明星周邊,而是一份份暖心包。
每個包里都有一對專業的護膝,一個保溫杯,和一雙厚實的靜音拖鞋。
連劇院的保潔阿姨都收到了一份。
飾演周朴園的老戲骨周孟濤,正揉著自己受了寒的腰,他的助理遞過來一個暖心包。
周孟濤打開一看,拿出那對護膝,很是驚訝。
他原本以為會是些花里胡哨的小年輕玩意兒。
「這劇院後台陰冷,一到換季,我這老寒腿就犯。」周孟濤一邊試著護膝,一邊對身旁的陳瑾說。
「這孩子的影迷,懂規矩,有心了。」
陳瑾看了一眼角落裡拖著沉重步伐走位的林彥,沒有說話。
但她疏離的態度明顯柔和了許多。
這份來自劇組前輩的善意,林彥感受到了。
排練周萍與四鳳初見的戲。
飾演四鳳的是個剛畢業的年輕姑娘,面對林彥總是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林彥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到她面前,沒有一上來就聊戲。
他只是在轉身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
「不好意思,」他喘著氣,額角掛著汗,「能……扶我一把嗎?」
女孩下意識的伸出手攙住了他的胳膊。
就是這一下攙扶,角色之間那種相互依賴的感覺瞬間就建立了起來。
深夜,所有人都走光了。
林彥一個人換上周萍的戲服,在黑暗的舞台上遊蕩。
他不念台詞,只是用他那被重物壓迫的身體,去觸碰那些老舊的家具。
他想像自己不是來排練的演員,而是真的被困在這棟房子裡活了三十年。
那種無處可逃的窒息感,一點點爬進心裡。
排練進行到繁漪逼周萍喝藥的重頭戲。
陳瑾飾演的繁漪端著一碗藥一步步逼近。
按照劇本她會把藥碗遞過去。
但今天她走到林彥面前,突然手一揚,把那隻碗狠狠摔在了地上!
「啪嚓!」
刺耳的碎裂聲在排練廳里炸開。
所有人都驚住了,這是即興發揮。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林彥身上,看他怎麼應對這個意外。
林彥沒有愣住。
半個多月的負重訓練,已經讓他的身體產生了一種本能的遲鈍。
他沒有像正常人那樣驚跳開,而是遲緩麻木的低頭看著腳邊的一地狼藉。
然後,他緩緩的,很費力的蹲了下去。
他伸出手去撿那些鋒利的碎片,手指被劃破滲出血,他也渾然不覺。
不是感覺不到痛,而是一種比痛更深切的麻木。
這才是周萍的魂。
排練廳的角落裡,孟顯林看著那個佝僂著蹲在地上的背影,對他身邊的助理低聲說了一句。
「他把那個貴公子的皮扒下來了。」
「現在,是個爛在泥里的人了。」
首演前三天。
林彥終於卸下了那件負重背心。
當助理幫他解開最後一個搭扣,把那三十斤的重量從他身上拿開的瞬間,他並沒有感到輕鬆。
恰恰相反,他的身體因為習慣了重壓,突然產生了一種不受控制的漂浮感。
他站起身,差點因為重心不穩而摔倒。
他試著走了兩步,感覺自己不是在走路,而是在飄。
腳踩在木地板上,卻感覺軟綿綿的,很不踏實。
他把這種漂浮感,原封不動的帶進了最後的聯排。
舞台上,周萍不再是一個被重壓拖垮的人。
他成了一個在周公館裡遊蕩的幽靈,腳不沾地,好像隨時都會散掉。
這種病態的體態驚艷了全組。
與此同時,網絡上關於雷雨的票價已經被黃牛炒到了五位數。
但奇怪的是,成交量幾乎為零。
嚴格的實名制,加上粉絲後援會內部的嚴厲抵制,讓那些囤票的黃牛第一次嘗到了什麼叫砸在手裡。
反而是一些真正想看戲的劇迷,幸運的搶到了黃牛退回系統的回流票。
隨著首演的日期一天天臨近,林彥反而越來越沉默。
他不再是那個在片場能隨時切換狀態的林彥。
他把自己活成了那個畏首畏尾,永遠活在恐懼和自我厭惡中的周萍。
最後一次帶妝聯排。
後台昏暗的燈光下,演員們都在做著上台前的準備。
林彥靠在牆壁上閉著眼。
舞台監督的聲音從廣播裡傳來:「各位老師注意,還有五分鐘,大幕開啟。」
就在這時,林彥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心悸,胸口發緊,呼吸也變得困難。
一陣天旋地轉的暈眩感猛地襲來。
這是他入戲太深導致的生理性恐慌。
他猛地睜開眼,扶住牆壁大口的喘著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