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保姆車裡的冷氣開的很足。
宋雲潔把一杯冰美式往小桌板上重重一放,冰塊撞的杯子嘩嘩響。
她盯著林彥眼下的黑眼圈,還有眼睛裡的紅血絲。
「你一晚上沒睡。」宋雲潔直接說道。
林彥沒動那杯咖啡,只是把那本沒有封皮的劇本,推到了桌子中間。
宋雲潔一把抓過劇本,翻了個面,背面朝上蓋住。
她又從包里抽出一疊報表,放在劇本旁邊。
「這是你這三個月的商業數,。康源那件事之後,你的商業信譽全網第一,十五個奢侈品牌排著隊送合同。」
「你現在腳跟越站越穩,官媒對你更是各方面滿意,國民度現在有多高你自己清楚。」
「現在你要去演一個漢奸?還是個配角?」
「你現在的形象是行走的質檢員,是正能量的代表,你這是親手砸掉自己的金字招牌,你瘋了。」
「楊總那邊是不會同意的!」
林彥靠著椅背,看著車窗外倒退的街景。
「一個好演員,應該什麼都能演。」
「我演過皇帝,演過俠客,也演過草根。那些都是人性的一面。」
林彥收回目光,看著宋雲潔的眼睛。
「現在,我想看看人性的另一面是什麼樣。」
「誰說反派我就不能演的?總不能當了幾天主角後,真以為自己是走上神壇的神仙了?」
宋雲潔扶額一陣無語,只好拿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用力按了幾下,撥了個號碼出去。
「我管不了你,讓楊總跟你說。」
電話接通,開了免提。
楊沁冷冰冰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林彥,你身上現在有三十個高奢代言,良心代言聯盟這個形象,是你和公司耗費了巨大心力才建造起來的。」
「這個髒角色,你絕對不能碰,一旦播出,觀眾的口水能把你的商業價值全都衝垮。」
「公司不允許這種風險存在,你要是偏要演,公司會用一切辦法干預。」
林彥坐直了身子,湊近手機。
「楊總,合同附件第三條,『藝術創作優先』條款。」
「如果公司非要攔著我,我會單方面停工。所有商業活動都停,包括下個月三個全球代言人的宣傳。」
車廂里一下安靜了。
宋雲潔猛的轉頭,眼睛睜大,死死盯著林彥。
林彥心裡清楚,楊沁是個商人。
商人只看利益,但更怕魚死網破。
他現在的商業價值就是泛娛的半邊天,他要是停工,那個損失楊沁根本扛不住。
電話那頭,楊沁的呼吸明顯亂了。
「你威脅我?」
「這是通知。」
林彥伸出手指,直接掛了電話。
車門滑開,林彥下了車,走向街角一棟爬滿藤蔓的老洋房。
顧年導演的工作室。
沒有客套話。
顧年坐在紅木書桌後面,人沒站起來,直接把一張黑白老照片推了過來,停在林彥面前。
「看到他,你想到什麼?」顧年靠著椅子,手指一下一下的敲著桌面。
林彥拉開椅子坐下,拿起照片。
照片紙張很粗糙,邊角都黃了,左下角還有一道摺痕。
上面是個穿西裝的男人,戴著金絲眼鏡,頭髮梳的一絲不苟。
林彥看了足足一分鐘。
「我看到了精緻的袖扣,整齊的髮型,還有他身後書架上的一排排西方哲學書。」
林彥放下照片,手指點在照片裡男人的皮鞋上。
「但我沒看到他的根。」
「他的魂是飄著的,是個流亡的人,所以他能毫不猶豫的背叛自己的土地。」
顧年敲桌子的手指停住了。
旁邊沙發上坐著的中年編劇猛的抬起頭。
顧年本來只是想走個過場。
一個頂流明星來演這種不討好的反派,八成是想給自己鍍金拿獎,顯得自己有演技。
他都準備好幾句客套話,打算把人打發走了。
這一個月,有五個影帝坐過林彥現在這個位置。
他們拿到劇本,有的演變態,有的演神經病,還有的想給角色找點童年陰影博同情。
那些人的試鏡帶子,全被顧年扔了。
但現在,他收起了那份輕視。
「這個角色很危險。」顧年身子往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他不是那種一看就壞的壞人。他有才華,品味很高,甚至對一些人有致命的吸引力。」
「但他骨子裡是空的。這才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很多影帝都來試過戲。他們只演出了他的『惡』,沒演出他的『空』。演出來的東西,都太表面了。」
林彥看著顧年的眼睛。
「我不會去洗白他,我只想把他剖開。」
「我要像個外科醫生一樣,一層層揭開他那張皮,讓觀眾看到那顆已經爛了,但還在跳的心臟。」
「我要演的不是一個惡人,是人性的一種選擇。」
編劇直接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膝蓋撞翻了茶几上的水杯,水灑了一地他也沒管。
他幾步衝到書桌邊,雙手撐著桌面。
「顧導!就是他了!他懂毒針!他真的懂!」編劇的聲音都發抖了,臉漲的通紅。
顧年沒理他,拉開抽屜,拿出一個蓋著紅色保密章的文件袋。
「楊沁那邊,我親自去打電話。她不敢不給我這個面子。」
顧年把文件袋遞給林彥。
「去市檔案館,三樓特藏室。那裡有一份沒公開過的,屬於『高先生』的私人日記。」
「這是你的入組作業。」
泛娛娛樂,頂層辦公室。
楊沁把手機重重摔在沙發上。
宋雲潔站在辦公桌對面,沒說話。
「顧年親自打電話要人,說林彥是他見過最懂戲的演員。還說泛娛要是不放人,他以後就跟我們斷了合作。」
楊沁揉著太陽穴,頭疼的厲害。
公司的那些手段,在顧年這種大導演面前,根本沒用。
楊沁看著窗外的城市,又轉頭看了看牆上掛的林彥海報,是那張始皇帝的定妝照。
她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早就不受控制了。
他正在往一個資本都抓不住的方向跑。
「隨他去。」楊沁煩躁的揮了揮手。
「通知法務部,林彥的續約合同先停一下。另外,公關部的預算加百分之三十。」
「讓公關部的人都給我準備好,隨時應對劇集播出後的輿論風暴。」
市檔案館。
走廊很長,只有林彥的腳步聲在響。
三樓特藏室是扇很厚的鐵門,上面都是鏽。
裡面的燈光很暗,是黃色的。
一個戴老花鏡的管理員遞給他一雙白手套。
林彥接過來,仔細戴上。
他走到最裡面的一張紅木長桌前。
桌上放著一本黑色皮封面的日記本,邊都磨壞了,露出了裡面的灰紙板。
皮面上還有幾塊幹了的暗褐色印子,裝訂線也斷了幾根。
林彥拉開椅子坐下。
他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輕輕掀開了發黃的扉頁。
第一頁。
只有一行鋼筆字,寫的很秀氣,很平穩。
「今日陽光甚好,窗外的櫻花開了。」
「可惜,樓下的哭聲擾了我的茶興。」
【叮!檢測到極度負面情緒源,精神韌性(高級)自動觸發。】
系統提示音在林彥腦子裡響了起來。
林彥的呼吸停了一秒。
一股涼氣順著他的脊椎骨爬了上來,瞬間傳遍了全身。
這不是殺人犯的咆哮。
這是一個把同胞的慘死當成噪音,只關心自己茶杯里有沒有掉灰的怪物。
日記本上的字在昏暗的光線下,看的有些刺眼。
林彥戴著白手套的食指,懸在「哭聲」那兩個字上面,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