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彥邁開步子,筆直地走向那座陰森的爛尾樓。
影子投在紅色的血跡上。
地下室的鐵門半掩著。
邊緣布滿大片暗橘色的鐵鏽。
林彥抬起右手。
戴著白手套的食指和中指抵住鐵門表面。
用力向前推。
金屬摩擦合頁發出尖銳的嘎吱聲。
門軸上的灰塵簌簌掉落。
潮濕的空氣順著門縫湧出。
帶著發霉的爛木頭味和刺鼻的消毒水味。
顧年跟在五米外。
大龍扛著八十斤重的攝像機走在旁邊。
老張手裡攥著對講機。
林彥走進地下室。
水泥地面坑窪不平,積聚著黑色的污水。
頭頂吊著三盞帶鐵絲罩的白熾燈。
中間那盞燈的燈絲髮出輕微的嗡嗡聲。
光線照亮了正中央的鐵質審訊椅。
演員李建被三根粗大的麻繩綁在椅背上。
他穿著髒污的粗布長衫。
胸口塗滿暗紅色的可食用糖漿。
李建入行四十年,專演硬漢和烈士。
他閉著眼,胸口勻速起伏。
林彥停在鐵椅正前方一米處。
他的視線落在李建的頸動脈位置。
皮下的血管隨著心跳有規律地跳動。
林彥腦內開始拆解目前的局勢。
眼前的對手習慣了聲嘶力竭的對抗表演。
大聲咆哮會激活他的防禦機制。
用刑具恐嚇只會讓他順著劇本完成英勇就義的橋段。
剝奪他對周遭環境的掌控感。
用反常規的細微動作切斷他的預判邏輯。
這是擊潰老戲骨心理防線的唯一路徑。
放棄劇本上準備好的烙鐵和皮鞭。
林彥拉過旁邊一把沒有靠背的木圓凳。
放在李建正前方半米的位置。
他轉過身,緩緩坐下。
雙腿自然併攏,皮鞋平踩在積水邊緣。
背脊挺得筆直。
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地下室里安靜得能聽見水滴砸落地面的聲音。
李建睜開眼。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大幅度擴張。
按照劇本,他要在林彥坐下的瞬間破口大罵。
林彥抬起左手。
兩根手指探入西裝內側的口袋。
抽出那塊純銀外殼的懷表。
咔噠。
拇指按下頂端按鈕,表蓋彈開。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打斷了李建即將出口的台詞。
林彥將懷表平放在左邊膝蓋上。
錶盤朝上。
黑色秒針在一圈圈轉動。
滴答、滴答。
聲音均勻且連貫。
李建張開的嘴停在半空。
他原本準備好的憤怒情緒在這個突兀的聲音前失去著力點。
林彥看著那塊表。
沒有抬頭。
右手伸出。
拇指和食指捏住李建長衫下擺的一處破損邊緣。
緩慢地將捲起的布料撫平。
動作輕柔。
李建身體本能地往後縮。
後背撞在鐵椅靠背上,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撞聲。
「你的心率現在是每分鐘九十五次。」
林彥盯著那塊平整的布料。
語調平緩,沒有起伏。
「這是劇烈運動或者極度緊張下的生理反應。」
李建咬緊牙關,咽下一口唾沫。
「狗腿子,少在這裝神弄鬼。」
這句話喊得很大聲。
但尾音出現了明顯的顫抖。
林彥鬆開那塊布料。
視線從李建的長衫上移。
掃過對方的胸口、下巴,最後停在嘴唇上。
他沒有回應那句辱罵。
右手重新探入西裝口袋。
抽出一支銀色的鋼筆。
拔下筆帽,套在筆桿尾端。
林彥將鋼筆的筆尖懸停在李建的左側鎖骨上方。
距離皮肉只有兩毫米。
冰冷的金屬氣息順著筆尖傳遞下去。
「人類的痛覺傳導系統存在一個閾值。」
林彥手腕移動。
鋼筆尖沿著鎖骨邊緣橫向滑動。
沒有接觸皮膚,卻引發生理性的戰慄。
「當外力破壞超越這個閾值,大腦會啟動保護機制。」
「分泌內啡肽,讓人進入半昏迷狀態。」
林彥的動作極其緩慢。
鋼筆尖停在胸骨正中心。
「那些粗魯的屠夫總是掌握不好分寸。」
「往往幾鞭子下去,人就失去了知覺。」
「這對審訊來說,是資源的浪費。」
老張站在門口。
他緊緊抓著門框邊緣。
他看著那個坐在木凳上拿著鋼筆的男人。
汗水順著老張的額頭滑進眼睛裡。
刺痛感傳來。
他不敢伸手去擦。
旁邊的攝像師大龍死死盯著取景器。
他的雙腳在水泥地上不停倒換重心。
機器的重量壓得他肩膀發麻,但他屏住了呼吸。
鏡頭裡。
林彥的白手套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慘白。
鋼筆尖緩緩向下壓。
壓在李建胸口的衣服布料上。
李建的呼吸變得急促。
胸膛劇烈起伏,帶倒了旁邊用來偽裝血跡的糖漿罐子。
紅色的液體流在水泥地上。
「放馬過來。」
李建提高音量。
試圖用大吼掩蓋身體的不受控制。
林彥收回鋼筆。
蓋上筆帽,插回西裝口袋。
他拿起膝蓋上的懷表。
合上表蓋。
「我不打算破壞你的皮膚組織。」
林彥站起身。
居高臨下地看著李建。
「我給你注射了十毫克的腎上腺素。」
李建瞳孔瞬間擴大。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臂。
那裡沒有任何針眼。
「不用找。」
林彥理了理袖口。
「這只是一個比方。」
「我要剝奪你的睡眠。」
林彥轉身走向地下室的牆角。
那裡放著一個黑色的留聲機。
他搖動手柄。
放下唱針。
唱片轉動。
一首舒緩的莫扎特交響樂在陰暗的地下室里響起。
大提琴的低音混雜著發霉的空氣。
林彥走回木凳旁。
雙手撐在木凳邊緣。
「接下來的七十二小時。」
「你會一直聽這首曲子。」
「這裡沒有窗戶,你看不到日出和日落。」
「我會在每次音樂停止的時候。」
林彥伸出戴著手套的右手。
輕輕拍了拍李建的肩膀。
「來問你同一個問題。」
「如果你不回答。」
林彥收回手。
「我會把音量調大一倍。」
李建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麻繩在粗糙的鐵面上摩擦。
這種不流血的軟刀子割肉。
擊穿了他過去幾十年對審訊戲的全部認知。
他在那張冷漠的臉上找不到任何施暴者的瘋狂。
只有執行程序的機械與精準。
「卡。」
顧年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帶著濃重的鼻音。
李建像被抽乾了力氣,癱軟在鐵椅上。
林彥轉過身。
背對留聲機。
藍色的光打在他的側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