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潮》殺青比預計晚了三天。
多出來的三天,是馬振國要求加的戲份。
孫兆國被捕之後的看守所獨白戲,原本劇本只寫了一頁半的台詞。
馬振國在片場跟蘇鐵磨了一晚上,加到了三頁。
「這個人經營了二十三年的地下帝國。他被銬住的那一刻,臉上不應該是痛苦或者猙獰。」
馬振國坐在看守所內景的鐵床上,保溫杯擱在膝蓋上。
「他應該像一棵被連根拔起的老樹。不是倒了,是被風吹了一輩子的那種彎。」
蘇鐵聽完同意了。
最終殺青那天,全組在碼頭上吃了散夥飯。
跟《暗河》的殺青宴一樣,海鮮大排檔,啤酒壘成小山。
不一樣的是,多了五桌——港城碼頭的漁民、冷庫工人、魚攤大姐,自己湊過來搭了伙。
「那個演刑警的,是不是上回蹲我們碼頭那個?」一個穿著雨靴的老漁民端著啤酒杯,衝著林彥那桌張望。
「就是他。」旁邊搬冰塊的老劉嘬了口酒,「扛冰塊那個。我教他的。右肩發力,腰上借勁。」
「那小子能吃苦。」
「吃不吃苦不知道,反正他把我那套手法學了個全乎。」
林彥在桌那頭吃扇貝。
宋雲潔坐在對面,手機屏幕上全是未讀消息。
「陳屹峰催你了。」
「催什麼?」
「宣發方案要定了。他問你海報用哪張照片。」
「碼頭那張。」
「哪個碼頭哪張?拍了一百多張呢。」
「蹲在系纜樁上抽菸那張。」
宋雲潔翻了翻圖庫。
找到了。
照片是B機攝影師老范隨手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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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彥蹲在碼頭的舊系纜樁上,叼著半根煙,右手搭在膝蓋上。
背後是模糊的海面和漁船輪廓。
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
就是看著遠處。
「這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啊。」宋雲潔放大了看了看。
「就用這張。」
海報一周後出來了。
跟《暗河》一樣,沒有林彥的正面大頭照。
畫面上就是那個蹲在系纜樁上的側面——工裝外套、舊運動鞋、半根煙。
海報底部一行小字:「碼頭上的人不說話,碼頭替他們說。」
宣發節奏跟之前不一樣。
這次陳屹峰用了一套叫「滲透式宣發」的打法。
不做首日大規模推廣。
先在港城本地的新聞頻道投了一組採訪短片。採訪對象全是碼頭工人和漁民。
「那個演員是不是真來過?來了來了,在我們碼頭蹲了三天呢。」
「他還幫我扛冰塊來著。第一趟冰塊砸地上碎了。第七趟就穩了。」
這組短片在微博發出去之後,轉發量不算大。
但評論區的畫風變了。
沒有粉絲的尖叫和應援。
留言最多的是漁業、航海、碼頭相關領域的從業者。
「他穿的那雙鞋跟我們的一樣。碼頭上沒人穿白運動鞋。」
「那個蹲的姿勢我太熟了。在堤壩上蹲了二十年就是這個造型。」
第二波物料是幕後花絮。
蘇鐵親自剪的。
只有兩分鐘,拍的是林彥在貨櫃通道里拍跟蹤戲的花絮。
花絮里有一個鏡頭——林彥藏在貨櫃縫隙里的時候,監聽耳機里完全捕捉不到他的呼吸聲。
攝影師老范在畫面外面嘀咕了一句:「這人到底還活不活著?」
這段花絮在社交平台上的播放量超過了正式預告片的三倍。
第三波物料是港城掃黑打非辦公室發了一篇推文。
沒有長篇大論。
標題只有一句話:「他來蹲過我們的班。」
文章附了一張照片——林彥坐在掃黑辦的摺疊桌前,面前攤著一碗蓋澆飯,右手拿筷子扒飯,左手翻著一份脫密的舊卷宗。
跟濱城掃黑辦老周當年拍的那張如出一轍。
首播定在周四。
央八黃金檔。
晚八點。
三大視頻平台同步。
首播當天下午,宋雲潔去四合院找林彥。
院門沒鎖。
林彥坐在書房裡看東西。
桌上攤著一份新的列印稿——封面沒有名字,只寫了一行字。
「第二稿。請過目。——蘇鐵」
「又有新的了?」宋雲潔靠在門框上。
「暗潮第二季的大綱。」
「……還沒播呢就已經在寫第二季了?」
「蘇鐵說他腦子裡壓了太多年的東西。這次要是觀眾願意看,他就接著寫。」
宋雲潔坐到旁邊,翻了翻那份大綱的前兩頁。
「今晚看不看首播?」
「看吧。上次沒看,有點遺憾。」
「你上次是自己選的不看。」
「所以這次選看。」
晚上八點整。
林彥和宋雲潔坐在客廳沙發上。
茶几上擺了一碗餛飩——宋雲潔從胡同口的小店買回來的。
電視切到央八。
台標亮了。
《暗潮》片頭。
這個片頭跟《暗河》一樣,沒有交響樂。
畫面從一個俯拍的碼頭全景開始——黎明前的海面,漁船密密麻麻地排在港灣里。
遠處有一條綠頭白肚的舊漁船正在駛出港口。
發動機聲「突突突」的,像拖拉機。
聲音從小到大,從模糊到清晰。
畫面一切,黑屏。
一行白字浮上來——「本故事根據多起真實案件綜合改編。」
白字消失。
第一個鏡頭。
碼頭魚攤旁邊,一個穿深藍工裝外套的年輕人蹲著,左手端著一碗餛飩。
彈幕在前五秒就開始刷了。
「來了來了——」
「這個蹲姿,我爺爺同款。」
「等等,他右肩是不是比左肩低了一點?」
林彥在沙發上吃了一口餛飩。
看著屏幕上的自己。
宋雲潔的手機開始震。
一條接一條。
陳屹峰:「開了!數據在漲!」
方遠行:「蘇哥這個開場絕了,比我強。」
鄭鵬:「姜辰的右肩是真的矮了那一點啊!我以為是後期做的!」
港城碼頭扛冰塊的老劉,不知道從誰那兒弄到的宋雲潔的微信,發來一條語音消息。
宋雲潔點開。
「嘿!那小子扛冰塊那個手勢,跟我一模一樣!我教的!」
聲音大得客廳里都聽見了。
林彥咬著餛飩笑了一聲。
「老劉有版權意識。」
第一集四十五分鐘,節奏跟之前的戲完全不一樣。
沒有高強度的衝突爆發。
前二十五分鐘全是姜辰在碼頭上的日常——蹲魚攤、吃餛飩、跟線人碰頭、翻舊案材料。
蘇鐵的處理方式比方遠行更慢,留了很多看似「廢」的鏡頭——比如姜辰走在碼頭上的一個三十秒的固定鏡頭,畫面里只有他的背影和兩排生鏽的貨櫃。
但這些「廢」鏡頭把整個港城的氣氛給立住了。
潮濕、悶熱、灰色調、魚腥味。
觀眾能從屏幕里「聞到」碼頭的味道。
彈幕里有人說:「我不知道為什麼,這個畫面讓我想起了我老家。我老家也靠海。」
這條彈幕被七百多人默默點了贊。
播完第一集的時候,宋雲潔看了眼手機上的數據。
她放下手機。
「多少?」林彥問。
「央八收視實時數據——5.8。」
「三大平台呢?」
「又崩了一個。」
宋雲潔拿起茶几上那碗已經涼透的餛飩,走進廚房倒了。
回來的時候手機又震了。
是蘇鐵的消息。
宋雲潔點開看了一眼。
臉上的表情變了。
她把手機遞給林彥。
蘇鐵發了一段文字。
「港城文旅局來電話了。他們說首播當晚,碼頭那條老街上的漁民——有三十多個人,搬了板凳坐在魚攤旁邊的大屏幕前面看。扛冰塊的老劉看到姜辰出場那一幕,站起來衝著屏幕罵了一句。」
「罵了什麼?」
蘇鐵後面跟了一張微信截圖。
截圖里是老劉發在某個群里的語音轉文字——
「這個兔崽子!還真把我那套學走了!」
林彥看完,把手機放在茶几上。
石榴樹上最後一片葉子被風吹下來了。
落在院子裡的石桌上。
「宋姐。」
「嗯?」
「蘇鐵那個第二季大綱——告訴他,我接。」
宋雲潔點了點頭,拿起手機準備發消息。
手指頭剛碰到屏幕,又一條新消息彈了出來。
不是蘇鐵的。
是陳屹峰。
宋雲潔看了一眼內容,手指頭僵在了半空中。
「怎麼了?」
「陳屹峰說——」宋雲潔的聲音聽著有點不太穩了,「飛天獎的評審委員會,剛發了通知。」
「什麼通知?」
「今年的飛天獎提名名單下周公布。評審委員會提前跟陳屹峰通了個氣。」
她咽了口唾沫。
「《心跳邊界》和《暗河》——雙提名。最佳男主角。兩部戲,提了兩個。」
林彥端著空碗的手停了一秒。
他把碗擱在茶几上,往沙發靠背上一靠。
「雙提名是什麼意思?自己跟自己爭?」
「對。周凜和陸瑾,自己打自己。」
林彥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
然後他伸手,從茶几底下摸出那個牛皮紙袋——蘇鐵塞在門縫裡的那個。
他把袋子翻過來。
袋子背面,用鉛筆寫了一行字。上次沒注意到。
「下一次,不用塞門縫了。我直接找你。」
字跡跟蘇鐵的手寫信一模一樣。
林彥把牛皮紙袋輕輕拍了拍,扔在茶几上。
「飛天獎什麼時候頒?」
「下個月。」
「那正好。」林彥站起來,往書房走。
「正好什麼?」
「正好來得及把《暗潮》第一季看完再去領獎。」
宋雲潔對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跳動的數據——《暗潮》首播收視還在漲。
數字從5.8跳到了6.1。
還在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