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最後一公里與深夜的私廚
市公安分局,梁衛國的辦公室。
屋裡煙霧繚繞,那是菸草和極度亢奮後的荷爾矇混合出的味道。
梁衛國靠在椅背上,滿眼血絲,整個人呈現出一種透支後的虛脫,但眼神亮得嚇人。
桌上擺著一張剛列印出來的照片。
照片背景是廢棄遊樂園那堵被弄開的夾層牆,灰撲撲的磚石間,一隻泛著冷冽金屬光澤的機械臂顯得格外猙獰。
梁衛國掐滅了手裡那個快燒到手指的菸蒂,對著電話那頭沉聲匯報。
「趙局,東西找到了。就在遊樂園的夾層牆裡。」
梁衛國的聲音沙啞,像是被砂紙打磨過:「蘇法醫初步看過,機械臂的倒刺結構里發現了乾涸的陳舊性血跡。只要技術科提取出陳貴和死者的DNA,這就是他是兇手的直接鐵證。」
電話那頭,副局長趙振華的聲音難掩激動,連說了三個「好」。
「八年了,這顆毒瘤終於要摘掉了。」
短暫的欣慰過後,趙振華話鋒一轉,語氣沉了下來。
他沒打那些虛頭巴腦的官腔,而是切換回了老戰友的頻道。
「老梁,現在是最關鍵的時候,也是最容易出亂子的時候。這最後一公里,你得給我把路走瓷實了。要是嫌疑人那邊出了啥岔子,或者證據鏈最後斷一截,你們專案組這些日子下的苦功,可就全變味了。」
這番話像是一盆冷水,卻不是為了澆滅熱情,而是為了讓人清醒。
梁衛國看著窗外濃稠的夜色,握著聽筒的手緊了緊:「趙局,您放心。我這把老骨頭哪怕熬化了,也會親自盯著把這顆釘子釘死在案卷上。」
掛斷電話,梁衛國長出了一口氣。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趙振華在上面幫著頂住了高層和輿論的狂風驟雨,這才給專案組騰出了這一方只辦案子、不問其他的淨土。
這是男人之間無聲的默契。
十五分鐘後,刑偵支隊會議室。
今晚的空氣里少了幾分往日的壓抑與沉悶,多了一種想笑又不敢太放肆的輕鬆。
大家的坐姿都不再像緊繃的弓弦,而是松松垮垮地靠在椅背上。
梁衛國站在白板前,手指重重地敲了敲那個名字,陳貴,又指了指旁邊的機械臂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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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清楚,證據確鑿。」
老刑警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年輕或滄桑的臉,千言萬語最後只匯成了一句:「剩下的,交給技術科和預審科。二十多天,大家辛苦了。」
沒有立刻突擊審訊的命令,蘇青那邊的DNA比對結果與痕跡驗證才是最後的一錘定音o
「今晚除了值班人員,其他人該回家的回家,該洗澡的洗澡。」
梁衛國大手一揮,下達了這二十天來最動聽的一道指令:「養足精神,之後,我們要用鐵證撬開陳貴的嘴,結案!」
一陣歡呼聲差點掀翻了屋頂,警員們收拾筆記本的動作都帶著風,有人甚至哼起了跑調的小曲。
警局大院,夜風微涼。
剛走出大樓,陸子野的肚子就發出了一聲震天響的抗議。
他揉了揉乾癟的肚皮,兩眼放光地提議:「去附近的老兵燒烤慶祝一下!那老闆剛離婚————不對,剛開業不久,五折大酬賓肯定還沒結束!咱們再去給那老闆上一課!」
韓建設隨和地點點頭:「只要實惠衛生就行,上次去過那家店,感覺還可以。」
正說著,一陣清脆卻略顯單調的鞋聲在空曠的院子裡響起。
蘇青換下了白大褂,穿著簡單的便裝,手裡拎著車鑰匙,正順著台階走下來,準備去往大院西側的內部停車場。
路過幾人身邊時,她腳步微頓。
看著正眉飛色舞比劃烤串大小的陸子野,又似是不經意間瞥了下江凱,她那清冷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
「你們要去吃東西?」
幾人一愣,陸子野剛才還舞動的手僵在半空,趕緊立正站好。
江凱反應最快,他笑著點了點頭:「是啊,大家都餓得前胸貼後背了,正商量著去填填肚子。」
說完,出於禮貌和同僚間最基本的客套,江凱順嘴補了一句:「蘇法醫應該也沒吃吧?要不————一塊兒去湊個熱鬧?」
這話問得其實挺虛。
旁邊的陸子野更是直接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心想凱子這簡直是多此一舉。
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那機械臂。
這工作狂魔肯定會面無表情地拋出一句「我要回去陪顯微鏡過夜」或者「你們身上的細菌基數超標,不適合共進晚餐」之類的話來拒絕。
就連江凱自己,問完這話也準備抬腳走人了。
然而,蘇青站在原地沒動,目光在三人那雖然疲憊但還算精神的臉上停留了兩秒,居然點了點頭。
「好。確實餓了。」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秒。
陸子野的下巴差點砸到腳面上,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蘇青。
「那————那走著?」
陸子野磕巴了一下,隨即興奮地指路:「老兵燒烤,前面左拐!那味兒特正!」
仿佛已經聞到了孜然味,陸子野剛要邁步,卻發現蘇青站在原地沒動。
她皺了皺眉,用一種看解剖台上某種不合格樣本的眼神,上下打量著陸子野。
「你們今天在高皮質醇狀態下工作了那麼久,現在的生理需求是去攝入大量地溝油、
苯並芘和廉價酒精?」
她的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你是嫌胰腺炎發作得不夠快,還是想讓重金屬在肝臟里開會?」
陸子野噎住了,手裡的虛空肉串瞬間就不香了,求助似地看向江凱。
「去珍膳軒。」
蘇青沒理會他們的眉眼官司,直接給出了方案:「那邊的菜,適合緩解疲勞,營養結構也更合理。」
聽到珍膳軒這三個字,陸子野腿都軟了。
他可是聽聞過的,那是本地有名的私廚,進去一趟,隨便吃點啥,可能半個月工資就得交代在裡面。
陸子野剛想找藉口溜號,蘇青已經轉身面向了西側的停車場,手中的鑰匙輕輕一按。
「嘟嘟。」
不遠處,整齊排列的警車和私家車之間,一輛白色的沃爾沃亮起了雙閃,在昏暗的夜色中格外顯眼。
「我請客。算是獎勵你們找到了那個機械臂。」
韓建設有點侷促,搓了搓手:「這————讓女同志請客不太好吧?那裡挺貴的。」
陸子野在旁邊瘋狂給江凱使眼色:快答應!別不知好歹!過了這村沒這店!
江凱看著蘇青不容置喙的神情,笑著圓場:「那就聽蘇法醫的,咱們也別矯情了,正好去蹭一頓好的。」
幾分鐘後,一輛白色的沃爾沃S90駛出了警局大門。
車內極其乾淨,沒有掛件,沒有香水,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淡淡的、類似醫用酒精揮發後的冷冽味道,或者說是高級皮革的清香。
座椅上甚至看不到一根頭髮,乾淨得讓人心慌。
陸子野上車前,下意識地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生怕弄髒了這真皮座椅。
車廂里仿佛自動劃分了階級。
江凱自然地坐在副駕駛。
蘇青開車很穩,雙手握方向盤的位置精準地卡在三點和九點方向,就像握著手術刀一樣嚴謹。
「那個機械臂的設計思路很有趣。」
蘇青目視前方,聲音清冷:「他用痛覺鎖死了震顫。如果他走正道,或許能設計出很好的康復器械。」
「可惜,他把天賦用錯了地方。」
江凱接話道:「這也許就是天才和瘋子的一線之隔。」
兩人的對話充滿了一種高智商的同頻共振,前排的氣氛和諧而理智。
後排則是另一番光景。
陸子野左摸摸右看看,小聲嘀咕:「嘖嘖,豪車就是不一樣。這音響什麼牌子的?咱們那破桑塔納開起來像拖拉機,這車安靜得跟沒人似的。」
韓建設閉目養神,一巴掌拍掉陸子野亂動的手:「老實點,別給人弄壞了。坐這車我都不敢大喘氣,總感覺像是在無菌室里。」
陸子野透過後視鏡,看著前排聊得投機的江凱和蘇青,忍不住湊到韓建設耳邊八卦:「老韓,你看他倆,是不是有點那個意思?這蘇法醫平時對誰都冷冰冰的,怎麼這時候話這麼多?」
韓建設睜開眼,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蘇青那張常年覆蓋冰霜的臉上,此刻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柔和。
他嘴角露出一絲笑意:「這叫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別瞎操心了,想好一會兒怎麼吃回本吧。」
白色的轎車穿過城市的霓虹燈流,平穩地駛向深夜的私廚。車窗外是繁華喧囂的夜
景,車內是難得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