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天成此言一出,山谷內安靜得能聽到風聲。
風長明和月華長老臉上的怒火,盡數化作厭惡。
身為丹霞宗長老,他們何曾受過這等潑在臉上的污衊。
靈虛道人捻著鬍鬚,微微一笑。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董天成這番話,無非就是想拖柳清言下水。
築基期的她在鬥法上的確幫不到什麼忙,但……要論耍嘴皮子的功夫,這柳清言早已入化境了啊……
果然,一個發著抖的聲音忽然響起,打破了現場的氣氛。
「師兄……」
林默動作一頓,低頭看去。
柳清言醒了,正試圖從地上坐起來。
他連忙伸手扶住她。
「師妹,你感覺怎麼樣?」
柳清言輕輕搖了搖頭,表示自己沒問題。
她臉上沒了血色,眼神卻清亮得驚人,直直地望向半空中的董天成。
林默扶著她,讓她站穩。
柳清言先是朝著天空那道身影,行了一個弟子禮。
「弟子柳清言,拜見玄塵師叔祖。」
玄塵子微微點頭,算作回應。
行完禮,柳清言轉過身,重新看向董天成。
淚水,毫無徵兆地從她眼眶中湧出,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董家主……你說晚輩是劫修同夥,形跡可疑……」
「可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去調查那片廢墟?」
董天成心頭一跳,一種不好的預感爬上心頭。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柳清言的眼淚已經斷了線。
「因為我的爹娘,就在黃粱居做當夥計啊!」
此話一出,風長明和月華同時愣住,交換了一個驚詫的眼神。
他們只知道柳清言是宗門百年一遇的煉丹奇才,卻從未聽說過她還有這樣的凡俗身世。
林默扶著柳清言的手臂下意識收緊。
他看著師妹那張掛著淚痕的臉,心裡只剩下同情,以及一股壓不住的火氣。
就連靈虛道人,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心中暗道。
好一手以退為進。
如果說斷人道途猶如殺人父母是這修真界最大的狠話,那殺人父母算啥?
這下,董家百口莫辯。
高明。
柳清言的哭聲在山谷中迴蕩,顯得格外淒楚。
「我從小就跟著師父上山修道,已有十年沒回過家。不久前,師兄建議我該下山歷練,進行一場紅塵煉心,以便為之後結丹做準備。」
「我就想著,正好回家看看爹娘。他們只是凡人,在浮雲城的黃粱居藥鋪里干點雜活,賺些銀錢……」
說到這裡,她似乎再也撐不住,泣不成聲,身子一晃,幾乎要栽倒,全靠林默在身後用力撐著。
「可我回到浮雲城……發現家中無人,接著我就去黃粱居看看,結果發現那裡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
「我問遍了街坊四鄰,他們只是告訴我黃粱居一夜之間就沒了,裡面的人,一個都沒跑出來……還讓我不要去調查此事,以免惹禍上身。」
「我找不到我的爹娘了……他們不見了……」
柳清言抬起頭,那雙含淚的眼睛死死盯著董天成。
那眼神里再沒有半分柔弱,只剩下幾乎要溢出來的恨意。
「董家主!你現在告訴我,我為什麼要去調查黃粱居?」
「你一個結丹後期的大修士,為什麼要盯著一個靈藥鋪不放?又為什麼要對我一個築基修士,布下這種必殺之局?」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每個字都像是在泣血。
「我的爹娘呢!他們到底在哪裡!」
「是你!是你殺了他們,對不對!?」
「就為了那個掌柜,你就毀了整個藥鋪,殺光了裡面所有的人對不對?!」
「現在,你還要殺我?!」
月華長老的眼眶紅了。
她看著那個在風中發抖的女孩,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
風長明握著劍柄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他看向董天成的眼神,已經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董天成想辯解,想說自己不知道什麼凡人父母,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丹方。
可這些話,在一個剛剛失去雙親的女孩的血淚控訴面前,顯得如此可笑。
他說得越多,錯得越多。
他此刻才終於明白,從他動了殺人奪寶念頭的那一刻起,結局就已經寫好了。
這時,林默上前一步,對著天空的玄塵子躬身。
「啟稟玄塵師叔,師妹所言,句句屬實!」
「自從師妹從浮雲城回來,我們在返宗的路上,接連多次,遭到多名修士的截殺!」
「那些人招招致命,若不是我和靈虛道長出手護持,師妹早就死了!」
林默的話,將董家那套協助調查的說辭顯得蒼白無力。
「弟子斷定,那些人就是董家派出的殺手!」
靈虛道人適時地嘆了口氣,撫著鬍鬚開口:「唉,貧道可以作證。那幾波殺手,確實是衝著置這位小友於死地來的。貧道本以為只是尋常的劫修,沒想到背後竟有這等慘事。」
接著他轉向柳清言繼續道:「小友,修仙問道,本為超脫,既然塵緣已了,那就莫讓凡念困住道心。」
柳清言的控訴,林默的補充,再加上靈虛道人這位旁觀者的定論。
董天成的所有託詞,不攻自破。
他看著柳清言那張淚痕交錯的臉,心中生出一股無比荒謬的悔意。
最後悔的是,當初為什麼沒有調查清楚!
一念之差,滿盤皆輸。
董天成身後的幾名董家修士,看著董天成的眼神,充滿了恐懼和絕望。
完了……
董家要完了……
高空之上,玄塵子始終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直到所有的聲音都落下,山谷重歸於寂靜。
他才緩緩閉上了眼睛。
董天成和鬼煞等人,感到一股無法形容的大恐怖,從神魂深處升起。
幾息之後。
玄塵子睜開雙眼,對著下方被禁錮的董家之人,緩緩抬起了手。
一股霸道的力量,讓董家眾人的身形開始寸寸消散,最終化為飛灰。
董家家主,董天成,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