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星辰砸下來的時候,陳道平沒有退。
落星術覆蓋的範圍足有千丈方圓,每一顆星辰虛影都裹著化神級別的力量。
他沒有退路,避無可避,所以陳道平選擇往前沖。
青帝法相在背後成型,不是三百丈的完全體,來不及了。
陳道平只凝出了上半身,一百五十丈高的蒼青色巨人,雙臂交叉擋在頭頂。
第一顆星辰砸上青帝法相的手臂,陳道平的腳陷進地面三尺。
第二顆緊跟著來,砸在青帝法相的肩頭。
骨骼的嘎吱聲從他的體內傳出,那是青玉道骨在承受遠超肉身負荷的衝擊。
第三顆。
第四顆。
第五顆。
陳道平唇角溢出點點猩紅,青帝道體蘊含的生機之能瘋狂運轉。
左肩碎裂的道骨剛癒合,就被新的衝擊再次震碎,反覆三次。
疼,是真疼。
但他還撐得住。
陳道平在星辰的轟擊中,捕捉著天星老祖的位置。
落星術是範圍殺伐神通,威力分散了。
天星老祖在賭,賭他的星辰能耗死一個元嬰圓滿的小輩。
可惜,他賭錯了。
第九顆星辰落下時,陳道平沒有再硬接。
青帝法相的右拳迎著星辰轟出,拳頭上纏繞著灰白色的混元之氣。
混元破法。
星辰虛影被打散了一半,剩餘的衝擊力灌入法相手臂。
陳道平悶哼一聲,右臂骨骼寸寸碎裂。
但青帝道體的恢復力在三息內將碎骨重塑,代價是消耗了他一成真元。
天星老祖的落星術一共凝聚了十二顆星辰。
打到第九顆的時候,陳道平已經摸清了他的節奏。
每顆星辰之間間隔約半息,而天星老祖在施術期間無法移動。
第十顆星辰落下。
陳道平沒管它,青帝法相扛著。
一百五十丈的蒼青巨人被砸得單膝跪地,但沒碎。
他本人已經從青帝法相的庇護下沖了出去。
青元劍種脫手。
三尺三寸的青色靈寶消融,化作一根肉眼不可見的幽藍絲線,貼著廢墟的地面無聲掠過。
頭頂還有星辰在落,第十一顆砸在陳道平奔行的路線上,餘波將他掀飛出去八丈。
青帝道體的右胸被星力貫穿出一個碗口大的窟窿,青金色的鮮血噴涌而出。
一息,窟窿縮小一半。
兩息,新生的組織覆蓋傷口。
三息,除了衣衫上的燒焦痕跡,什麼破綻都沒留下。
天星老祖看見了這一幕。
他目光猛然一緊,不是恐懼,是一種類似於果然如此的確認。
第十二顆星辰,也是最後一顆,從天星老祖頭頂凝聚。
這一顆比前面十一顆加起來都大,黑色的星光中夾雜著雪白的毀滅之力。
天星宗落星術的終極一擊。
傾盡所有星力凝成的一顆墜星。
天星老祖將這顆墜星推了出去。
他的身體在施術結束的那一刻軟了下來,單膝跪地。
嘴角掛著血沫,左手的飛劍插在身前的地面上當拐杖用。
墜星與陳道平之間的距離在縮短。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陳道平停了下來。
他沒有躲。
已經碎了大半的青帝法相,從背後合攏過來,雙手托舉著蒼青色的真元光幕。
墜星撞上青帝法相,蒼青色的光幕一層層碎裂。
青帝法相的雙臂、胸膛、頭顱在墜星的侵蝕下逐一崩潰。
陳道平嘴角的血線變成了血柱,五臟六腑都在錯位。
但墜星的速度,從極快降到了快,又從快降到了,夠他反應的程度。
陳道平的左手拍出。
掌心一枚拇指大的深青色雷種。
乙木神雷沒有打墜星的正面,打了側面。
乙木至陽的雷劫之力不是為了抵消墜星的能量,那抵消不了。
陳道平做的事情更簡單粗暴,他用乙木神雷改變了墜星的軌跡。
只偏了半丈。
墜星擦著陳道平的左肩轟過去,將他整條左臂連帶肩胛骨一起撕碎。
然後砸進了身後兩百丈外的廢墟里。
大地震動,粉塵漫天。
陳道平站在原地,左半邊身體血肉模糊,白骨外翻。
青帝道體的恢復力已經啟動,新的肌肉組織正在從斷面生長出來。
但這次的傷太重,沒辦法兩三息內修復。
不過,在整個落星術轟擊的過程中。
一直貼著地面悄無聲息前行的玄水劍絲,已經到了天星老祖身後三尺。
天星老祖感應到了。
化神修士的直覺在最後關頭救了他一命。
他握著飛劍往後橫斬,黑色的星輝帶出一道半月形的弧光。
劍光與玄水劍絲撞在一起。
金鐵之聲沒有響起。
玄水劍絲被斬斷了。
不,應該是主動斷開了。
斷開的前半截劍絲在天星老祖的劍光掃過後,瞬間變換形態。
庚金劍芒。
那道暗金色的纖細芒點從劍絲殘段中綻放,距離天星老祖的咽喉只有半尺。
天星老祖的反應是扭頭。
劍芒沒有命中咽喉,而是穿透了他的左肩,將整條已經只剩殘餘的左臂齊根切斷。
「咳——」
天星老祖踉蹌後退了五步。
血從肩膀的斷面噴出來,澆落在碎石上發出嗤嗤作響。
他的飛劍上的裂紋從劍柄蔓延到劍尖,最終飛劍破碎了。
裂成七八片的本命飛劍跌落在地,黑色的星光在殘片上明滅了兩下,熄滅了。
本命飛劍碎裂的反噬衝擊天星老祖的神魂。
他的嘴大張著,發不出聲音,整個人從單膝跪地變成了雙膝跪地。
陳道平走過去。
左臂已經恢復了七成,新生的肌肉還是粉紅色的,沒來得及長出皮膚。
他沒管這些,右手虛空一握,青元劍種從廢墟後方飛回掌中。
五階靈寶的龍吟聲,在寂靜的內城中迴蕩了很久。
「老夫……方才那一劍……」
天星老祖的嗓子裡全是血沫,話說到一半就斷了。
陳道平沒等他說完。
青元劍種遞出。
不是什麼華麗的神通,不是一劍開天,不是五色齊鳴。
就是一劍。
一劍刺穿天星老祖的眉心。
劍尖入體的觸感很輕。
化神修士油盡燈枯後的肉身,比尋常凡人的皮囊強不了多少。
天星老祖的身體向後倒去。
倒到一半時,他的元嬰從天靈蓋衝出,一個只有十寸大小、鬚髮皆白的小人。
元嬰睜著空洞的眼睛,往高空遁去。
速度很快。
化神期的元嬰,哪怕本體已滅,也有獨立存活與逃遁的能力。
但不夠快。
陳道平的神識籠罩下來。
二十萬丈的神識覆蓋範圍內,一個受了重創的元嬰能逃到哪裡去。
乙木神雷在掌心成形。
這一次凝聚的時間比之前更長,雷種的體積比龍眼大了一倍。
「等——」天星老祖的元嬰回頭,枯瘦的小臉上有了活人的表情。
「老夫願獻出天星宗一切藏——」
深青色的雷種破空而去。
天星老祖的元嬰被雷劫之力吞沒,沒有慘叫,連掙扎都沒撐過半息。
乙木至陽的屬性對任何形態的元嬰都是天克。
何況是一個本體已滅、壽元耗盡的殘餘元嬰。
天星老祖的元嬰碎成光點,消散在秘境的天穹下。
三大化神修士,至此全部隕落。
陳道平收起青元劍種,站在滿是焦黑痕跡的廢墟中央,胸口起伏了好幾下才平復。
疼,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
青帝道體的恢復力在全速運轉,但墜星那一擊的傷勢,至少還要半個時辰才能完全修復。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左臂上還沒長好的皮膚,又扭頭看了看身後那條墜星砸出來的百丈深溝。
「差三寸。」
差三寸就把腦袋削了。
後怕這種情緒來得很沉,壓在胃裡翻滾。
陳道平蹲了下來,雙手捂住臉,給自己放空了十息。
十息之後他站起來。
後怕歸後怕,活兒還得干。
戰場上散落著天星老祖的碎裂飛劍殘片、老龍王的龍珠碎末、萬魔老祖的血旗殘骸。
陳道平一樣一樣地撿。
天星老祖的儲物法寶是一枚星紋戒指,從他乾枯的屍體手指上褪下來。
老龍王只剩一捧灰,但灰燼旁邊還殘留著半截逆鱗,金光黯淡,拿起來還有餘溫。
萬魔老祖的東西之前已經搜刮過了。
全部收好。
然後是正事。
陳道平轉身,面對廢墟中央那座懸浮的古鐘。
玄天星辰鍾。
六階殘寶。
哪怕已經殘碎,哪怕鐘壁上的裂縫大到能伸進兩根手指。
那股從鐘體內部散發出來的威壓依舊讓他頭皮發麻。
六階。
那是煉虛期修士才能駕馭的器物層級。
陳道平沒有急著去碰。
他在玄天星辰鍾前站了一會兒,將神識探了過去。
神識接觸鐘壁的那一刻,一股浩瀚到離譜的信息流湧入他的腦海。
是器靈的殘念。
殘念只有一個意思,它在選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