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陳道平在礁石上坐到天明,周身衣衫早已干透。
元寶不知什麼時候從他懷裡鑽出去了,蹲在礁石邊沿撈魚吃。
四階後期的妖王下水摸魚,方圓幾十里的海族生靈全趴著不敢動。
它反而嫌沒意思,叼了條巴掌大的小黃魚回來,嘎嘣嘎嘣咬著玩。
陳道平盯著海面出神。
心境圓滿了,這道坎邁過去,突破化神期的所有內在條件算是齊活。
剩下的就是五階靈脈。
外物。
外物的問題,說到底是一道選擇題。
往哪兒去找,找到了怎麼占。
占了之後能不能安安穩穩地用來突破化神期。
陳道平把三十年前擱置的問題重新攤開。
天星宗、萬魔島、東海龍宮。
三家化神老祖全折在東海秘境裡了,這件事到現在已經過去三十多年。
三十多年的時間,足夠很多事情發生。
他在紅塵遊歷期間刻意留了心眼,各地坊市的消息沒斷過。
拼拼湊湊,東海格局的變化已經看得差不多了。
天星宗內部分裂成了兩派,一個元嬰圓滿帶著三個元嬰中期占了主殿。
另一個元嬰圓滿拉了外援守著後山。
兩邊打了十幾年,誰也吃不掉誰,五階靈脈倒是還完好。
畢竟那是雙方都在爭的核心籌碼,誰也不敢毀。
萬魔島更慘,魔修本就不講什麼傳承有序、師門情義。
化神老祖一死,底下的元嬰魔修當年就反了三個,萬魔島上廝殺了足足八年。
最後被東海仙宗趁火打劫,派了一位元嬰圓滿的長老帶隊接管。
萬魔島的五階靈脈,現在姓東海仙宗。
東海龍宮那邊稍微體面一點,龍族血脈傳承有規矩。
老龍王隕落後,大皇子接了位。
新龍王是元嬰圓滿,實力不算頂尖。
但龍宮底蘊深厚,暫時穩住了局面。
三條五階靈脈,一條在火併,一條被東海仙宗吞了,一條龍族看著。
雖然哪條都不好碰,但也並非碰不得。
以陳道平現在的戰力,硬闖天星宗或者趁夜摸進龍宮。
未必拿不下五階靈脈的使用權,問題是動靜太大了。
突破化神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服用九轉化神果、以五氣玄木根補充本源、借玄天星辰鐘的靈台清明渡心魔劫。
再加上海量靈氣灌體的蛻變過程,前前後後至少需要三到五年的時間。
三到五年的時間,一個元嬰修士霸占著化神勢力的五階靈脈不挪窩。
這個消息傳出去,要不了半個月,整個東海的化神老怪都得來「拜訪」。
東海仙宗那位化神中期的老祖是個什麼性子,陳道平沒有親自打過交道。
但從各方情報來看,此人行事果決、嗅覺靈敏,不是個好糊弄的主。
萬一在突破的節骨眼上被人打上門。
化神天劫本身就要命,外加一個化神中期的老怪在旁邊虎視眈眈。
那不叫突破,那叫送死。
陳道平把這條路排除得乾乾淨淨。
「不能在東海內域突破。」他自言自語。
元寶叼著魚骨頭湊過來,蛤蟆眼瞪得溜圓。
「別看我,我在想正事。」
「呱。」
「你倒說得輕巧,五階靈脈又不是路邊的野草,隨處都是。」
陳道平從袖中取出那捲跟了他三十年的東海山河地理圖,鋪在礁石上。
海風把邊角吹得嘩嘩響,他用幾塊石頭壓住。
手指越過東海內域那一圈密密麻麻的島嶼標註,往外移。
外海。
地圖上東海內域與外海的分界線用一道粗黑墨線標出,那道線以外的區域,標註驟然稀疏。
零星幾個地名,大片留白,角落裡潦草寫著四個字,未盡之地。
東海外海,對絕大多數修士來說是禁區。
原因很簡單,妖獸眾多。
東海內域之所以能維持人族勢力的統治,靠的是數萬年來一代代化神強者的開拓與鎮壓。
外海則不然,那裡是高階海族妖獸的領地。
四階妖獸成群結隊,五階妖王坐鎮一方,傳聞中甚至有六階的上古凶獸在深海蟄伏。
人族修士進外海,跟送菜沒什麼區別。
但陳道平要找的,恰恰就在外海。
三十年遊歷,他不光喝茶看風景,情報工作一天沒落下。
竹安群島的黑市情報販子那裡,他前後花了八千多塊上品靈石,買了一份東海外海的粗略分布圖。
圖上標註了十七處疑似五階靈脈的坐標。
十七處裡頭,十一處標著已確認有五階妖獸坐鎮。
三處標著情報來源存疑,兩處標著曾有元嬰修士前往探查未歸。
只有一處的備註與眾不同。
黑淵海溝,第九層斷崖。五階靈脈,品質中上。
守脈妖獸為五階初期的玄冥海蟒,性情兇殘但領地意識極強,不主動出獵。
此情報經三方交叉驗證,可信度八成以上。
陳道平的手指點在這個坐標上,沒有移開。
五階初期。
很強,放在東海內域,那就是一位化神初期老怪級別的存在。
但陳道平殺過三個化神初期修士。
雖說那時候對方都已是強弩之末,可論真功夫、論臨陣搏殺的經驗,陳道平自認已經摸到了化神期戰鬥的門檻。
五階初期的玄冥海蟒。
他在腦子裡把這個對手拆開來想。
海蟒一族,先天肉身強橫,鱗甲堅韌不遜色於同階法器。
攻擊手段以絞殺、毒霧和水系法術為主。
五階初期的妖獸,換算過來相當於化神初期。
但妖獸和人族修士不同,同階之下妖獸肉身占優,神識和法術變化卻遠不如人族靈活。
純粹的力量碾壓,四階的元嬰修士扛不住。
但若論鬥法、論算計、論臨機應變,人族修士的優勢是壓倒性的。
更何況他不是普通的元嬰圓滿。
無瑕元嬰,化神級神識,四階圓滿肉身、青帝道體,一件六階殘寶加身。
論硬實力,他和化神初期之間的差距,已經被壓縮到了一條很窄的縫裡。
「打得過。」陳道平給出評估。「但不能硬拼。」
在對方的地盤上、在海底深淵裡跟一條五階海蟒正面搏殺。
就算贏了,自己也得廢掉半條命。
得用老辦法。
偷襲。
算它的巡獵規律,算它的弱點所在,算最佳的出手時機。
出手偷襲,一擊制敵,或者至少一擊重創。
陳道平把地理圖收起來,盤算著需要提前準備的東西。
第一,情報。黑淵海溝的詳細地形、洋流走向、周邊妖獸分布,這些得再花一筆靈石去買更精確的版本。
竹安群島的情報販子不夠格,得找更高層級的渠道。
第二,丹藥,療傷丹至少備三十瓶,恢復真元的天青回元丹備二十瓶。
這些四階丹藥他自己就能煉,倒不費什麼事。
關鍵是五階丹藥,他手裡有兩瓶從化神修士儲物戒指里,搜出來的天元歸一丹。
能在極短時間內恢復七成真元,這兩瓶得帶上。
第三,陣法,如果順利奪下靈脈,他需要在最短時間內布設一套足以抵禦五階攻擊的防禦大陣。
這套陣法必須提前準備好所有材料和陣基,到了地方直接鋪開激活,不能臨時慢慢刻。
第四,也是最要緊的退路。
萬一打不過,怎麼跑。
萬一陣法被破,怎麼跑。
萬一突破到一半被打斷,怎麼跑。
每一種可能,都得有對應的逃生方案。
陳道平在礁石上坐了整整一天,把計劃從頭到尾捋了三遍,逐項檢查,逐項修補。
元寶趴在旁邊打完了一整覺,醒來發現主人還在那兒發呆,用爪子撓了撓礁石表面。
「差不多了。」陳道平站起身。
「先回東海仙城,煉丹、備料、搜集情報。準備周期三個月。三個月後出發。」
元寶蹦上他肩頭,腦袋歪了一下。
「怕不怕?」
「呱。」
「我也怕。」
陳道平望著外海方向,晨光鋪在海面上,遠處霧氣沉沉,看不見盡頭。
「但沒辦法,五階靈脈不會自己長腿跑到我洞府里來。」
他收回視線,遁光起。
灰撲撲的一道光芒往東海仙城方向掠去。
飛了約莫半個時辰,陳道平忽然減速。
神識掃過下方海面,捕捉到一個微弱的波動。
殘破的法舟碎片漂在水上,周圍散落著幾件低階法器和半截儲物袋。
血跡已經被海水沖淡,但那股腥甜的味道還殘留著。
有人在這片海域出過事。而且就在不久前。
陳道平沒有停下來撿東西。他多看了兩眼那幾片法舟碎片的材質為三階。
碎裂方式是從內部被撕開的,不是外力轟擊。
從內部撕裂,說明襲擊者當時已經鑽進了法舟內部。
這種獵殺手法,是四階海獸偏好的方式。
外海的妖獸活動範圍在往內域滲透。
有意思。
或者說,不太妙。
三大化神勢力倒了兩家半,東海的秩序正在崩。
妖獸嗅到了空虛,開始試探邊界。
這種亂象會越來越多。
陳道平把這筆信息記在腦子裡,繼續趕路。
臨入東海仙城地界時,他壓低遁光高度,貼著海面飛行。
外放的神識範圍從二十萬丈收攏到五百丈以內。
《龜息藏神術》第四層的掩飾下,他的氣息波動和一個金丹初期的散修別無二致。
城門口排隊入城的修士有三四十個。
陳道平混在隊伍里,老老實實等了一刻鐘,交了兩塊下品靈石的入城費。
守門的築基期弟子掃了他一眼,揮手放行。
沒有任何人多看他第二眼。
兩百六十七歲的元嬰圓滿修士,殺過三個化神老怪,身揣六階殘寶。
排隊交門票費。
元寶在他衣領里拱了拱,那意思很明顯,太丟人了。
「活著,不丟人。」
陳道平走進城門,喧囂之聲盈耳。
坊市里叫賣聲、爭吵聲、法器碰撞的鏗鏘聲混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