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塵宗遺蹟穹頂的裂縫處,空間亂流攪作一團,無序且狂暴。
那些從陣基深處迸發出來的餘波,哪怕是元嬰修士沾上一點,也要骨斷筋折。
一道狼狽的身影從裂縫邊緣跌跌撞撞地滾了出來。
那是個面貌普通的青衣修士,氣息微弱,勉強維持在金丹中期的層級。
他肩頭趴著一隻灰撲撲的二階小蛤蟆,一人一寵身上滿是灰塵和石屑,道袍下擺還被撕去了一大塊。
這般連滾帶爬的逃生姿態,任誰看了。
都會覺得這是一個走了狗屎運、險之又險才從空間崩塌中撿回一條命的底層散修。
陳道平演得很認真。
為了讓自己看起來足夠像一個劫後餘生的倒霉蛋。
他精確計算了周圍空間亂流的切割軌跡,故意讓一道微弱的罡風擦過發梢,斬落幾縷頭髮。
同時調動一縷真元逆行,逼出滿頭虛汗。
呼吸急促,臉色煞白。
《龜息藏神術》第五層運轉至極致。
他這具經過五階化神雷劫淬鍊的青帝道體,硬是散發著一種靈力枯竭、外強中乾的頹喪感。
外界的枯木嶺,早已不是先前那副井然有序的模樣。
大陣崩解初期的那股恐怖吸力,將靠近入口的數千名低階修士絞成了血肉泥濘。
倖存下來的修士們早早退到了百里開外,密密麻麻地懸停在半空。
像一群受驚的麻雀,伸長了脖子望著裂縫方向。
大家都心知肚明,遺蹟裡頭可是進去了四位高高在上的化神老怪。
那些化神修士隨便漏出一點鬥法的餘波,就能把在場所有人碾碎。
誰也不敢再靠近半步,卻又捨不得離開,幻想著能不能撿漏。
唯獨玄鐵宗的人不甘心。
之前把守入口、作威作福的玄鐵宗,這會兒慘澹無比。
他們那位處於元嬰圓滿境界的老祖,在空間坍塌時首當其衝,被卷進裂縫深處,生死未卜。
留在外面的,只剩下一名元嬰初期的長老,人稱鐵手。
鐵手臉色鐵青,眼底布滿血絲。
失去了元嬰圓滿老祖坐鎮,玄鐵宗在這東煌大陸東域連個二流宗門都算不上,以往結下的仇家早晚會找上門來。
為了挽回宗門損失,鐵手帶著手底下僅存的幾十名精銳弟子,在距離裂縫十幾里外的高空結下攔截陣型。
他不敢進去,也不敢惹化神老怪。
但他打定主意,要盤剝那些最先從遺蹟里逃出來的小魚小蝦。
陳道平就是他盯上的第一條魚。
那青衣修士剛一冒頭,鐵手極其霸道的元嬰期神識便將其死死鎖定。
區區一個金丹中期。
鐵手冷哼出聲,袖袍翻飛。
一條通體烏黑、長滿倒刺的精鋼鎖鏈法寶脫手而出,宛如一條猙獰的毒蟒。
在半空中划過悽厲的破空聲,直奔陳道平的面門抽去。
「區區金丹螻蟻也敢染指遺蹟!交出儲物袋,饒你不死!」
鐵手的聲音包裹著元嬰初期的威壓,在枯木嶺上空迴蕩。
那些百里外圍觀的散修聽見,紛紛露出憐憫的神色。
暗嘆這人命苦,好不容易從遺蹟活著出來,轉頭就撞上了玄鐵宗的剝削。
陳道平看著那條迎面抽來的精鋼鎖鏈,臉上的表情堪稱完美。
他雙眼圓睜,呼吸急促,削瘦的肩膀因恐懼而劇烈顫抖。
此時的他,看起來完全被嚇破了膽。
鐵手見狀,心中愈發篤定,這不過是個被嚇破膽的散修廢物。
手裡的法寶又加重了幾分力道,準備直接將其擊殘再慢慢搜刮。
鎖鏈帶起的腥風已經刮到了陳道平的鼻尖。
就在這一息之間。
陳道平眼皮微垂,那副驚恐失措的麵皮之下,識海之中,五層煉神塔安靜地轉了半圈。
堪比化神後期的龐大神識之力,被這座寶塔強行壓縮、提純,剝離出極其鋒銳的一縷。
這縷神識之力被塑造成了一根肉眼無法捕捉的細小尖刺。
沒有光華,沒有殘影。
神識尖刺無視了十幾里的空間阻隔,直接穿透了鐵手周身護體的元嬰真元,精準無誤地扎進了他的眉心。
鐵手還沒來得及喊出口的話,被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五層《煉神觀想法》凝聚的神識攻擊,對於一個元嬰初期修士的識海而言,無異於拿巨錘去砸一層薄冰。
鐵手的識海在此刻徹底潰散,甚至連藏在丹田裡的元嬰都沒來得及發出哀鳴,便跟著主人的神魂一同消散。
他高舉著手臂,保持著操控法寶的姿勢,整個人失去生機,像截爛木頭直挺挺地從半空一頭栽了下去。
重重砸在下方一片枯死的鐵杉林里,揚起一陣暗黃的塵土。
那條失去真元支撐的精鋼鎖鏈,軟趴趴地從陳道平身側滑落,掉進了下方的山澗。
這一幕,把玄鐵宗剩下的幾十名弟子看傻了眼。
前一息還在耀武揚威的長老,下一息就變成了一具死屍。
沒有鬥法的波動,沒有法術神通的碰撞,甚至沒看到敵人是誰。
聯想到遺蹟里那四位凶威滔天的化神老怪,一個讓人肝膽俱裂的猜測在他們腦海中成型。
「是裡面那位大能出手了!」
「快逃!」
玄鐵宗的陣型頃刻間土崩瓦解,那些弟子連鐵手的屍體都不敢去收,像炸窩的螞蟻般朝著四面八方潰散。
而這邊的陳道平,趁著這股突如其來的混亂,發出一聲極其符合常理的驚恐慘叫。
隨後一頭扎進了同樣驚慌失措的散修人流當中。
他縮著脖子,弓著背,完美融入了那些躲避風波底層散修里。
順理成章地朝著遠離枯木嶺的西南方向,頭也不回地逃遁。
他跑得很賣力,速度一直保持在金丹中期修士的極限水平,還不時停下來裝作靈力不濟服幾枚回氣丹藥。
直到接連飛出五萬餘里,四周的地貌從枯敗的鐵杉林變成了一片靈氣稀薄、荒蕪偏僻的山谷。
陳道平停下腳步,落在一條乾涸的河床邊。
沒有急著休息,他那堪比化神後期的神識,以自身為中心,鋪展開來。
方圓四十萬丈的天地,盡數被納入他的感知網。
一草一木的搖曳聲、地底深處蟲豸的爬行軌跡,空氣中每一縷細微的靈力流轉,都無所遁形。
一遍不夠。
他將這片廣袤的區域,來來回回像犁地一樣掃視了三遍。
沒有玄鐵宗的追蹤印記,沒有盯梢的高階修士,連一隻可能攜帶他人神識的低階靈蟲都沒有。
確保做到了萬無一失。
陳道平長舒了一口氣,原本佝僂的後背漸漸挺直。
周身那股頹喪虛弱的氣質一掃而空,蒼青色的化神真元在體內如江河般奔涌。
肩頭那隻灰撲撲的小蛤蟆跳到了地上,身軀迎風見長,轉眼間便恢復了原本的模樣。
暗金色的蟾皮上銀灰星圖流轉,兩腮高高鼓起,很不爽地叫喚了一聲。
「呱。」
元寶覺得很憋屈,在遺蹟里剛吞了化神修士的屍體,正是氣勢最盛的時候。
陳道平瞥了它一眼,順手拍了拍那顆碩大的蟾頭。
「覺得沒過癮?覺得被人追著跑很丟臉?」
元寶把頭扭向一邊,拿粗壯的後腿撓了撓肚皮,算是默認。
陳道平找了塊平整的青石坐下,語氣變得極為平緩。
「你是一隻懂事的三足金蟾,你要明白一個道理。在修仙界,風光和名氣都是催命符。」
他指了指來時的方向。
「絕塵宗遺蹟那邊,四位化神修士悉數隕落,這事瞞不了多久,等裡面的禁制散開。」
「別人進去一看,就會發現出大亂子了,那時候,誰最可疑?」
元寶愣了一下,豆大的眼睛有些迷茫。
「自然是那些在遺蹟里出過風頭,或者實力不明的人。」
陳道平拍了拍青袍上的灰土,「我今天要是當著那幾千人的面,直接顯露化神修為,把那個叫鐵手的拍死。」
「明天整個東域的高階修士都會收到消息,有個陌生化神從遺蹟里活著出來了。」
「到時候他們找不到那四個化神老怪,所有的帳都會算在咱們頭上。」
「你覺得,你那身金剛不壞的皮,能抗住整個東域大宗門的追捕?」
元寶打了個寒顫,老老實實地縮回了前爪。
「所以。」陳道平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石屑。
「只有死掉的仇人才是好仇人,只有沒人知道你殺了人,你才是最安全的。」
「只要我還是那個不起眼的金丹散修,只要我逢人便退讓三分。」
「絕塵宗的慘案就永遠找不到我頭上,活到最後,看那些絕頂天才、一方霸主墳頭長草。」
陳道平抬眼望著遠方的天際,蒼青色的光芒在眼底流轉。
「這,才叫苟道真理。」
元寶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最終還是極其配合地縮回了二階小蛤蟆的模樣,乖巧地躍回陳道平的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