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在腳下分崩離析。
那股從陣基深處湧上來的狂暴靈氣,比化神雷劫的威勢還要兇猛三分。
數萬年前絕塵宗舉宗之力鑄就的大陣,其自毀時釋放的能量,足以將方圓百里的一切碾成齏粉。
大殿的穹頂率先撐不住了。
厚達十丈的石壁上蔓延出密密麻麻的裂紋,大塊的碎石帶著五行禁制殘餘的光弧往下砸落。
萬劍尊者的氣息在急速衰減,失去了本命飛劍,又被破境丹的反噬侵蝕著根基。
他的修為從化神後期直線跌回化神中期,而且還在繼續往下掉。
他的身體在靈氣亂流中搖搖欲墜,卻拼著最後一口真元朝著穹頂裂縫處飄了上去。
要跑。
陳道平看穿了他的意圖,萬劍尊者根本不指望自毀的衝擊波能殺死自己,那只是個煙霧彈。
他真正的逃生手段,是趁大陣自毀撕裂空間壁壘的那一瞬。
借著空間亂流的遮蔽,從穹頂的裂縫遁入虛空。
化神修士短途虛空遁,就算重傷狀態也做得到。
只要鑽進去,以這廢墟周圍的空間紊亂程度,神識追蹤根本不可能鎖定方位。
很聰明的判斷。
可惜。
「想走?」
陳道平的聲音不大,但萬劍尊者聽得很清楚。
「你問過我了嗎。」
陳道平不再藏了,沒有必要再藏。
蒼青色的真元從他體內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整個人被一層濃稠得近乎液態的青光包裹。
元寶感受到主人身上驟然釋放的氣勢,暗金蟾皮下金剛不壞自動激活了一層,四隻蟾眼瞪得溜圓。
無上神通,青帝法相。
萬劍尊者眼中倒映出漫天青芒。
一尊五百丈高的青帝法相虛影,從陳道平腳下的碎石中拔地而起,頭顱直接撞穿了正在坍塌的穹頂。
那些厚達十丈的石壁在法相肩膀的擠壓下,瞬間崩碎瓦解。
崩塌的碎石被彈飛出去。
青帝法相周身瀰漫的蒼青色道韻向外擴散。
所過之處,大陣自毀產生的靈氣亂流竟被生生壓下去了三成。
萬劍尊者停在了半空。
不是他想停,是動不了了。
青帝法相伸出一隻足有數十丈寬的蒼青色巨掌,從穹頂的方向覆壓下來。
五指微張,將這一方殘破空間整個攥在了掌心裡。
那些正在擴大的裂縫,那些萬劍尊者賴以逃生的虛空通道。
在巨掌握緊的過程中一條條被捏合、癒合、封死。
萬劍尊者感覺自己被一座無形的山壓住了。
他引以為傲的劍道修為,他兩千年苦修凝練的真元,在這尊法相面前輕如鴻毛。
他,一寸都挪不動。
「這……」
萬劍尊者張了張嘴,什麼話都沒說出來。
倒不是被嚇的,是青帝法相壓制之下,他連運轉真元震動聲帶的力氣都快沒了。
大陣自毀的靈氣亂流在法相掌心的壓迫下。
巨掌收攏。
光球碎了。
漫天靈氣亂流在這一握之間灰飛煙滅,連同大殿地面上那些還在蔓延的裂紋。
都在失去了能量源之後迅速歸於沉寂。
絕塵宗大陣的自毀,被鎮壓了。
就這麼簡單粗暴地鎮壓了。
萬劍尊者的身體從半空中墜落下來,沒有真元護體的化神修士從高處摔下來不會死,但也夠狼狽的。
他趴在碎石堆里,掙扎著想爬起來,手臂撐了兩下又軟了回去。
破境丹的藥效正在以一種殘忍的速度退潮。
他的修為已經跌破了化神中期,滑向化神初期的門檻,而且剎不住車。
頭頂,那尊五百丈的蒼青法相俯瞰著他。
陳道平站在青帝法相的頭上,低著頭看他。
那個角度,萬劍尊者只能看到一個很小的人影。
和法相面容上與那人影一模一樣的、毫無波瀾的表情。
陳道平食指微曲,劍訣引動。
青元劍種從虛空中浮現,三尺三寸的青玉劍身上,暗金色的庚金劍芒緩緩凝聚。
萬劍尊者看著那道暗金色的光弧從劍尖延伸出去,纖細得不像是殺人的東西。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難看,嘴角往兩邊扯,牽動了半截殘耳的傷口,血又流出來了。
「老夫修劍兩千年……」
話沒說完。
庚金劍芒沒入了他的天靈蓋。
從頭頂入,從顎下出。
一路貫穿識海、切碎元嬰、攪爛了丹田。
萬劍尊者保持著那個張嘴要說話的姿勢,身體僵了一瞬。
然後從眉心開始,出現了一道極細的裂紋。
裂紋蔓延。
整個人沿著劍芒貫穿的軌跡一分為二,向兩側倒下,砸在碎石上揚起一蓬灰。
至此,絕塵宗廢墟之中,四大化神修士,無一生還。
陳道平收回青元劍種,青帝法相轟然散去。
五百丈的蒼青虛影在數息之間消解為漫天光塵,飄飄灑灑落在廢墟上,很快也無影無蹤。
「呱。」
元寶從他肩頭跳下來,暗金蟾皮上的星圖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用一種邀功的語氣叫了一聲。
「你叫什麼叫,又不是你打的。」
陳道平彈了它腦門一下。
元寶不服氣地鼓了鼓腮幫子,但身體很誠實,已經朝著萬劍尊者的屍體蹦過去了。
虛空吞噬神通展開,兩瓣屍體連同地上的血跡,被一口吞了個乾淨。
陳道平彎腰撿起萬劍尊者的儲物戒指。
再將之前從天煞老祖、血火老魔、幽冥道人身上搜刮來的儲物袋一併歸攏。
然後是正事。
丹庫密室的石壁雖然被戰鬥餘波砸得七零八落,但石架上的靈丹反而沒怎麼受損。
絕塵宗的丹藥保存手段確實講究。
每一顆五階靈丹都封在獨立的玉匣中,玉匣本身帶著四階的保鮮禁制。
陳道平一個個打開清點。
五階下品靈丹,四十多顆,五階中品靈丹,十顆,五階上品靈丹,五顆。
還有五顆破境丹。
陳道平把靈丹逐一收好,又在密室角落翻到了三卷玉簡和一隻造型古樸的青銅小鼎。
玉簡里記載的是絕塵宗的丹方,青銅小鼎是一件四階極品的煉丹爐。
對他這個四階煉丹師而言,算是意外之喜。
全部收走。
元寶在旁邊蹦來蹦去,遇到屍體殘骸就一口吞掉,遇到碎石就用爪子扒拉兩下看看底下有沒有藏東西。
這頭三足金蟾干起打掃戰場的活來,比陳道平還熟練。
大殿內外清理完畢。
陳道平喚出青帝真火,蒼青色的真火在指尖跳躍。
他將自己站過的每一處地面、靠過的每一根石柱。
甚至呼吸時真元擴散過的空氣層,全部用真火細細灼燒了一遍。
氣息痕跡、真元殘留、乃至鞋底沾上的灰塵紋路,統統化為烏有。
這個習慣從築基期保持到現在,從沒省略過。
有人覺得多此一舉。
陳道平覺得能活到現在的散修,都有類似的毛病。
清理完畢。
《龜息藏神術》第五層運轉,化神初期的氣息在三息之內被層層摺疊、壓縮、偽裝。
等他再睜開眼的時候,站在廢墟里的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金丹中期散修。
面目平凡,氣息平凡,走在人堆里看第二眼都嫌多餘的那種。
元寶配合地收斂妖力,從四階圓滿縮成了一隻看著就蠢的二階小蛤蟆,蹲在他肩頭眨巴眼睛。
陳道平抬頭看了一眼穹頂。
先前青帝法相撐開的裂縫還沒完全癒合,從縫隙里能看到外面的天光。
遺蹟的禁制體系已經被大陣自毀攪得支離破碎,再過一兩個時辰,剩餘的修士就會蜂擁而入。
陳道平雙腳一蹬,身形拔地而起,朝著穹頂裂縫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