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城大陣上赤紅色的陣紋瘋狂閃爍,像一顆被活活掐住喉嚨的心臟。
七艘黑色靈舟遮住了半邊天,舟身戰陣亮起時。
連陽光都被切割成條狀,一道道光影交錯落在城內的屋頂和街道上。
街道上幾乎所有修士都在跑。
築基修士跑得最快,金丹修士跑得最慌,元嬰修士跑得最沒方向。
因為他們清楚,這種級別的戰爭,跑哪邊都一樣。
有人在哭,有人在罵娘,有人抱著自己半輩子攢下的儲物袋往地窖里鑽。
一個賣靈果的攤販被人流撞翻,滿地滾的靈桃被無數雙腳踩成泥。
陳道平站在原地沒動。
他往後退了一步,靠在了牆角。
從儲物袋裡掏出一把三階靈瓜子。
磕了一顆。
「嘎嘣。」
元寶蹲在他肩頭,腦袋縮在兩隻前爪底下,只露出一對骨碌碌轉的蟾眼。
陳道平又磕了一顆。
六十萬丈的神識鋪展開去,將城外的陣仗看了個底朝天。
七艘靈舟,萬劍宗占了三艘,血神谷兩艘,天煞門和幽冥殿各一艘。
舟上修士密密麻麻,粗略掃了一圈,大約四萬名修士。
元嬰期修士一百餘名,化神期修士六名。
領頭那艘靈舟的船頭上,站著一個枯瘦老者。
白髮束冠,青衣佩劍。
通體的劍意收斂在七尺方圓之內,卻讓周圍十丈之內的空氣產生了肉眼可見的折射。
化神後期的修為,毫不遮掩。
萬劍宗太上長老,劍虛子。
萬劍尊者的師兄。
陳道平把嘴裡的瓜子殼吐到地上。
劍虛子抬手。
沒見他掐什麼法訣,一道凝為實質的蒼白劍意從指尖劃出。
帶著刺破蒼穹的尖嘯,斬在了蒼雲仙城的護城大陣上。
整座城在抖。
赤紅色的大陣光幕向內凹陷了三丈,上千道陣紋同時崩裂又重組。
街邊一棟三層酒樓的瓦片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劍虛子的聲音從九天碾壓下來:「蒼雲老鬼,交出《太初道經》和老夫師弟的本命法寶,留你全屍!」
聲波過境,城內大半修士捂著耳朵蹲了下去。
陳道平嚼瓜子的節奏沒變。
城頭,護城大陣正中央的陣心台上,一道灰白色的遁光從地底衝出來。
蒼雲城主現身了。
陳道平是頭一回見這位傳說中的化神後期強者。
怎麼說呢。
跟他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城主看上去五十來歲,方臉寬額。
放在三十年前,該是個頗有威儀的人物。
但眼下這副尊容,黑眼圈重得能當法寶使,兩鬢的頭髮白了大半,嘴唇乾裂起皮。
身上的道袍皺巴巴的,像是穿了三十年沒換過。
被冤枉了三十年,被圍了三十年,被罵了三十年。
擱誰都得脫相。
蒼雲城主站在城頭,渾身的真元在體外翻湧.
灰白色的靈力狂潮將陣心台周圍的旗幟吹得獵獵作響。
他指著天上的劍虛子,嘶聲破口大罵。
「放你娘的狗屁!老子連絕塵宗的門往哪開都不知道!你師弟死了關老子什麼事!」
「有種你就打破大陣,老子跟你同歸於盡!」
罵完還不解氣。
「三十年!你他媽圍了我三十年!老子的城主府都快讓你們拆成廢墟了!」
「證據呢?天道毒誓發了八百遍了,你們到底要怎樣!」
陳道平的嘴停了一下。
嚼了嚼,又繼續磕。
劍虛子冷笑。
一隻手揚起,一塊巴掌大的留影石從袖中飛出,懸停在半空。
靈光一閃,投射出一幅巨大的影像,正是絕塵宗遺蹟崩毀後的現場殘骸。
緊接著,他甩出了第二樣東西。
一截殘破的飛劍碎片,只有半個手指長,表面燒焦發黑。
劍虛子高聲道:「還不承認?我師弟留在戰場上的劍刃碎片上,殘留著木屬性的極致真火氣息!」
「整個東域,除了你蒼雲老鬼的枯木靈火,還有誰能有這種手段?」
蒼雲城主氣得手都在抖:「一派胡言,不過是被木屬性真火燒過,非要說是老子的枯木靈火乾的!」
「夠了!」劍虛子打斷他,聲音驟冷。
「三十年前你躲得了,今日四宗齊至,看你還能縮到幾時。」
陳道平吐出一口瓜子殼,暗中將神識集中在那截懸浮的飛劍碎片上。
看清楚了。
碎片的焦黑斷面上,有一縷極其微弱的灼痕。
那種灼痕的紋理走向,他再熟悉不過。
青帝真火。
三十年前他毀屍滅跡時,估計有一絲火氣沾在了現場的碎片上。
那麼細微的殘留,正常情況下幾十年就該自行消散。
但這截碎片偏偏是萬劍尊者本命飛劍的殘骸。
五階靈寶的材質把那縷火氣封存了下來,氣息清晰如初。
而青帝真火的確是木屬性至陽真火。
蒼雲城主的枯木靈火,也是木屬性。
被認錯了。
陳道平面無表情地嚼完最後一顆瓜子,在心裡替蒼雲城主默哀了半秒。
城外四宗艦隊開始齊射。
七艘靈舟船身上的五階戰爭法陣同時激發。
七道粗如樓柱的靈光洪流,形成一道絞殺陣勢,砸在了護城大陣上。
天崩地裂不足以形容。
整個蒼雲仙城在橫向位移,不是地震那種上下的搖晃,是整塊地皮在滑動。
陳道平腳下的青石板路面擠出了三指寬的裂縫,左邊一堵圍牆轟然倒塌。
護城大陣的光幕上裂開了幾十條蛛網紋,赤紅色的光芒明滅不定。
這大陣撐不了太久了。
陳道平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元寶塞進懷裡,站起了身。
《龜息藏神術》全力運轉,元嬰圓滿的氣息在身上牢牢焊死。
陳道平混進了一群抱頭往南跑的散修里,腳步凌亂,表情恰到好處地慌張。
往丁字九號洞府走。
那裡是蒼雲仙城護城大陣的邊緣,是他三十年前精心挑選的逃生口。
陣法薄弱處的結構他早就摸透了,只需一個呼吸就能從外側撕開一道縫隙。
與此同時。
蒼雲仙城西北角,王家大宅,密室。
王家三長老跌跌撞撞衝進來的時候,膝蓋磕在了門檻上,整個人撲了半跪。
後背的汗漬把錦袍洇透了,活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
密室里坐了十幾個人,全是王家核心戰力。
居中的白髮老者身著黑色戰甲,化神初期的氣息平鋪在密室里。
王家老祖。
三長老還沒來得及開口,老祖已經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一個散修也值得你嚇成這樣?」
「老祖,不是那人的神識——」
「四宗的道友已經動手了。」王家老祖打斷他,站起身來。
「我們按計劃行事,去毀掉護城大陣的巽位陣眼,這是王家加入萬劍宗的投名狀。」
三長老張了張嘴,把後半截話咽回了肚子。
半炷香後。
蒼雲仙城東南邊緣,一條荒僻到連野草都懶得長的碎石小徑。
王家老祖帶著三長老和八名家族精銳,沿著護城大陣內壁潛行。
巽位陣眼就在前方不遠處。
一塊埋在地底三丈深的六角形陣基石,維繫著整座大陣東南方向四分之一的防禦力。
毀掉它,護城大陣的防禦將出現一個致命的缺口。
四宗的聯軍就能長驅直入。
王家老祖已經凝聚起真元,準備動手。
忽然。
三長老的腳步停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前方五百丈外,一座不起眼的矮山洞府門口。
那個人。
那件舊袍子,那隻趴在肩頭的灰色蛤蟆。
正彎著腰在洞府外頭鼓搗什麼,看姿勢像是在拆陣法。
三長老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街上的那一幕,那從天而降的、沒有底的蒼青色深淵,又清清楚楚地浮現在腦子裡。
他的嗓子尖了起來。
「老祖!就是他!那個扮豬吃虎的詭異散修!」
王家老祖腳步一頓,化神初期的神識掃了過去。
元嬰圓滿,氣息滯澀,帶著長年閉關留下的那種陳腐味道。
普普通通。
老祖回頭看了三長老一眼,那目光里的嫌棄都快溢出來了。
被一個元嬰圓滿嚇成這副德行,丟人。
「擋路了。」
王家老祖抬手。
化神初期的真元在掌心凝聚膨脹,一隻數十丈大小的灰白色靈力巨掌成形,遮住了矮山上空的天光。
掌風還沒落下,地面的碎石已經被壓得嵌進了泥里。
「裝神弄鬼,擋我王家路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