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後。
長風撕裂雲層,跨越億萬里荒原。
陳道平站在雲端往下看,中州的輪廓宛如一頭橫亘在天地間的巨獸,吐納間儘是令人心悸的靈氣。
天淵仙城。
中州邊境第一大城。
城牆高得望不到頂端,青黑色的磚石上刻滿了繁複的陣紋。
城門兩側站崗的甲士,一排看過去,清一色的金丹期。
陳道平混在進城的人流里,眼皮很不爭氣地跳了兩下。
城主府那個方向,有一股若有若無、卻像一柄鋼刀懸在脖頸上的威壓。
煉虛期老怪!
要不然,絕不可能讓擁有化神圓滿神識的他,感到如此巨大的威脅。
陳道平幾乎是本能地將《龜息藏神術》催動到第五層的極致。
修為穩穩噹噹地定格在金丹初期。
他把袖口死死捏緊,對裡頭那隻正準備探頭探腦的三足金蟾傳音。
「管住舌頭,這裡是中州,敢露半點妖氣惹來注意,我今晚就拿你燉一鍋十全大補湯。」
元寶委屈地「咕」了一聲,用兩隻前爪捂住了嘴巴,徹底裝死。
進了城,極高的物價直接讓陳道平驚呆了。
隨隨便便一間下品洞府,租金是東域的三倍。
為了符合自己修為堪堪金丹初期的貧窮散修煉丹師的身份。
陳道平專門在偏僻的貧民區,租了一間只有兩丈見方的石室。
接下來的十天,他把天淵仙城裡有名的萬象商會,和幾處販賣情報之地摸了個遍。
靈石流水一樣花出去,換來的是一堆玉簡。
東煌宮的底細,總算拼湊出了個大概。
這秘境分內外兩層。
手裡那張暗金殘圖,頂多算張外圍的入場券。
想進真正藏著大機緣的內殿,得有東煌宮的主鑰匙。
那東煌宮主鑰匙是一種特製的玉符,總共只有十枚。
這些玉符早在東煌宮開啟前,就被中州頂級勢力收集在手中了。
陳道平回到那間石室,把殘圖扔在石桌上。
窗外是貧民區嘈雜的叫賣聲。
搶東煌宮主鑰匙?
這個念頭只在腦子裡過了一圈,就被他掐死了。
「外圍就外圍,撿幾株漏網的五階靈藥,安安分分苟到秘境結束,比什麼都強。」
「貪心的人,骨灰通常都揚得比別人快。」
距離秘境開啟還有一個月。
陳道平果斷退掉了石室,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天淵仙城。
一路貼著地面,往西南方向的萬靈山脈趕去。
頭頂時不時有陰影遮蔽天日,那是長達百丈的六階靈舟。
上頭散發出的化神圓滿威壓,跟犁地一樣蠻橫地掃過下方的山川。
每遇到這種情況,陳道平二話不說。
直接施展土遁術,整個人像泥鰍一樣鑽進地底百丈深處。
一直等到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靈壓徹底消散。
再多等半個時辰,他才敢探出個腦袋。
萬靈山脈外圍。
人山人海,卻安靜得可怕。
中州十大頂級宗門的人,已經把山脈里靈氣最濃郁、最容易進入東煌宮的幾個入口堵了個嚴實。
邊界拉起了一道道肉眼可見的靈光警戒線。
前頭豎著一塊石碑:散修擅入者,搜魂滅殺。
幾個不信邪的元嬰散修,剛靠近警戒線三里。
就被一道從天而降的劍光劈成了兩半,元嬰都沒逃出來。
陳道平遠遠瞥了一眼,看都沒多看半秒,轉身就走。
六十萬丈的恐怖神識被他強行壓縮,化作比髮絲還細微的一縷。
貼著腐爛的泥土,一點點滲透進那些連金丹期進去都會被毒死的險惡瘴氣林。
他花了整整三天三夜的時間,經過數百次的推演。
終於在外圍最偏僻、毒瘴最濃烈的一個山坳里。
找到了大宗門巡邏陣法的一個死角。
這地方常年不見天日,滿地都是腐爛的樹葉和不知名的獸骨。
陳道平運轉《龜息藏神術》第五層,身形一陣扭曲。
再出現時,他已經變成了一截長滿青苔的朽木。
嚴絲合縫地卡在一塊爬滿藤蔓的巨石後面。
萬事俱備。
只等東煌宮開啟。
然而,就在第三天的午夜。
袖子裡原本睡大覺的元寶,突然像觸電一樣瘋狂扭動起來。
「呱!呱呱!」
元寶的意念順著血脈契約,給陳道平瘋狂傳音。
這小傢伙激動得口水都快把袖子打濕了,傳音的意思很明確。
十里之外,有極品好吃的大寶貝,正朝著咱們這邊飛過來!
陳道平心裡猛地一沉,一隻手探進袖子。
死死捏住元寶的嘴巴,連帶著把它四條腿都禁錮住。
「閉嘴,都跟你說了別多事,再出聲我把你的零食給停了。」
元寶委屈地翻了個白眼,停止了掙扎。
然而。
有時候,你越想躲,麻煩就越像長了眼睛一樣往你臉上貼。
「轟——!」
尖銳到極點的破空聲,瞬間撕裂了瘴氣林的死寂。
三道流光一前兩後,像發瘋的流星,直直地朝著這處死角砸了下來。
狂暴的衝擊波掀起滿地腐葉,把周遭十幾棵幾人合抱的古樹攔腰截斷。
他在心裡把這三人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個遍。
真他娘的晦氣。
百丈之外。
砸進泥坑裡的是一個白髮披散、修為在化神初期的老者。
他左臂齊肩而斷,傷口處泛著詭異的黑氣,顯然中了劇毒。
追殺的兩人宛如鬼魅般落在樹冠上。
黑衣,背劍,眼神冷得像兩塊萬年玄冰。
同樣是化神初期,但這兩人身上那種屬於大宗門特有的凌厲劍意,隔著百丈都能颳得人臉生疼。
陳道平貼在那塊巨石後面,默默祈禱。
快打,打完趕緊滾,千萬別往這邊看。
「跑啊,老東西。」
左邊那個黑衣劍修開口了,聲音像兩塊生鐵在摩擦。
「你那條老腿,還能跑出萬靈山脈不成?」
白髮老者咳出一大口帶著內臟碎塊的黑血。
他明白自己跑不掉了。
一雙眼睛裡爆發出野獸瀕死般的瘋狂。
「劍閣的走狗……想要東煌主鑰匙?老夫就是死,也絕不便宜你們這幫畜生!」
他單手在儲物戒上一抹。
一枚散發著刺目光華、巴掌大小的完整玉符出現在掌心。
玉符出現的剎那,陳道平袖子裡的元寶差點掙脫控制。
老者乾枯的手指死死捏住玉符,體內的元嬰開始逆轉,一股毀滅性的氣息沖天而起。
「一起死吧!」
樹冠上的兩名劍修臉色驟變。
「他要自爆!攔住他!」
兩人根本來不及多想,本命飛劍同時出鞘。
這不是普通的飛劍,是蘊養了上千年的五階殺伐利器。
劍氣化海。
數萬道森寒的劍芒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絞殺大網,無差別地覆蓋了方圓兩百丈的每一寸空間。
他們要在老者捏碎玉符和自爆前,把他切成肉泥。
陳道平藏身的那塊巨石,好死不死,正好在劍網的覆蓋邊緣。
噗噗噗噗——
巨石連半個呼吸都沒撐住,直接被狂暴的劍氣絞成了一地細膩的粉末。
偽裝成朽木的陳道平,背部迎來了幾十道漏網的劍光。
清脆的聲響。
劍氣劈在青帝道體上,連一道白印都沒留下,就崩碎成了漫天光點。
但那層朽木的障眼法,徹底被狂暴的靈力餘波掀飛了。
四周瞬間陷入死寂。
準備自爆的白髮老者動作僵住了。
樹冠上掐著劍訣的兩名黑衣劍修,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
因為在漫天飛揚的石粉和樹葉中,出現了一個人。
一個面黃肌瘦、穿著破爛道袍、修為只有金丹初期的散修。
他原本應該被劍氣絞成一團血霧。
但他沒有。
他就那麼蹲在廢墟里,背上還殘留著劍氣崩碎的螢光,連一根頭髮絲都沒亂。
這種極端的反差,令三名化神修士當場愣住。
這裡為什麼會有一個金丹期的散修?
他為什麼在化神劍修的無差別絞殺下毫髮無傷?
右邊的黑衣劍修反應最快。
不管這小子是人是鬼,這種緊要關頭,任何變數都得抹除。
他手指一撥,劍網中分出數百道水桶粗的凌厲劍光。
掉轉方向,朝著陳道平的腦袋狠狠釘了下去。
隨手抹殺一隻金丹螻蟻,對化神劍修來說,連一息時間都用不到。
廢墟中。
陳道平緩緩直起了身子,他沒有躲。
他在心裡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那聲音很輕,卻在這片被劍氣撕裂的死寂中格外清晰。
甚至透著一股直抵神魂的寒意。
他本來緊閉著的眼睛,緩緩睜開了。
「我就是想安安分分地等東煌宮開啟,當個沒人注意的廢物。」
他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拍了拍道袍上沾著的石粉。
「轟——!!!」
那數百道足以將元嬰修士轟成渣滓、帶著刺耳尖嘯的劍光。
在距離他身前三丈的地方,陡然停住了。
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卻堅不可摧的鐵牆。
寸步難進!
那些不可一世的劍氣,竟然在半空中劇烈顫抖。
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隨後「咔嚓」一聲,化作漫天齏粉。
陳道平抬起頭,原本面黃肌瘦的臉龐,在此刻顯得詭異而冷酷。
他看向樹冠上那兩名已經呆滯的黑衣劍修。
語氣里透著深深的無奈,以及化不開的冰冷殺機。
「你們這些人,是不是都聽不懂人話?」
話音落下的瞬間,陳道平不再壓制自己的修為。
轟!
一股屬於化神中期的浩瀚威壓,夾雜著五階肉身的恐怖血氣,如同沉睡的火山般轟然爆發。
蒼青色的光芒,開始在他的眼底瘋狂流轉。
將這方暗無天日的瘴氣林,映照得一片青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