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道平坐在血泊里,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著渾濁的煞氣。
真元恢復丹藥的藥力在經脈中緩慢擴散,被掏空了三分之二的丹田,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回填。
青帝道體的恢復力在戰後同樣沒閒著。
身上那些來不及長好的新生皮肉還泛著嫩粉色,看上去跟剛剝了殼的雞蛋似的。
四具荒甲鱗骨獸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被打爛的荒原上,每一具都有小山包那麼大。
暗金色的鱗片在煞氣中散發著幽幽冷光,斷裂的骨刺插在碎石里。
濃稠的精血從裂開的傷口中汩汩流淌,將方圓數十丈的紅色岩面染成了更深的暗紅。
元寶從他懷裡滾出來,一沾地就撒歡了。
朝最近的那具荒甲鱗骨獸屍體蹦過去,扁嘴一張。
陳道平一手把它拎了回來。
「吃什麼吃?你丫知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
元寶不滿地蹬腿,紫金色的眼珠子死死盯著地上的獸屍,口水都快滴下來了。
陳道平沒搭理它,而是蹲到最近的一具獸屍跟前,伸手摸了摸裸露的肌肉纖維。
指尖傳來的觸感滾燙,那些斷裂的肌肉組織里。
蘊藏著一種極其純粹且蠻橫的荒古氣血,正在緩慢消散。
他的呼吸粗重了幾分。
上古異種荒甲鱗骨獸,這玩意兒在外界已經絕跡了少說數萬年。
別說活的,連枯骨都能在拍賣場上引發化神老怪們打出腦漿。
而它們血肉中蘊含的荒古氣血精華,恰恰是古籍中記載的蠻荒煉體大藥的極品主材。
陳道平目前的煉體修為,卡在五階初期已經很久了。
不是他不想突破,是壓根找不到對應層次的煉體資源。
化神期的煉體,吞噬的東西至少得是五階妖獸的精血骨髓。
而且品質越接近上古血脈,效果越好。
這種級別的材料,放到外界,整個中州的大宗門都得搶破頭。
現在,四具上古異種荒甲鱗骨獸的屍體就這麼攤在他面前。
「發財了。」
陳道平喃喃了一句,兩個字說得又輕又快,跟怕被人聽見似的。
他利落地取出儲物戒,將四具荒甲鱗骨獸屍體依次收入其中。
手法極其講究,先封精血,再鎖骨髓,防止荒古氣血流失。
處理完三具之後,他對著第四具比劃了一下。
用青元劍種切下了四條邊角位置的獸腿。
這些部位肉多骨少,荒古氣血含量最低,拿來煉藥純屬浪費。
四條獸腿往地上一丟。
元寶眼珠子都綠了,撲上去抱住一條比它整個身子還粗的後腿,牙齒咔嚓咔嚓往裡啃。
連皮帶骨一起嚼,吃得滿嘴流油,小肚皮飛速鼓脹。
「慢點吃,噎死你活該。」
陳道平罵了一句,正要起身檢查周圍有沒有殘留的戰鬥痕跡。
元寶忽然停了下來。
不是吃飽了的那種停,而是整個身體突然繃直。
剛才還在狂嚼的大嘴巴定格在半空。
獸腿上的肉渣掛在嘴角,紫金色的眼珠子轉向了荒原深處。
「呱!」
這聲蛙鳴短促而急切,跟平時討食吃時那種慵懶的「呱」完全不同。
陳道平瞬間警覺。
他太了解元寶了,這隻上古瑞獸三足金蟾。
天賦中最值錢的不是金剛不壞,不是虛空吞噬,
而是那與生俱來的尋寶直覺。
凡是能引發這種反應的東西,品階絕對不低。
「有寶貝?」
元寶拼命點頭,嘴裡的獸腿都不啃了,後腿蹬蹬蹬地在地上刨。
兩隻紫金色的大眼珠子死死鎖定荒原深處某個方向,眼底翻湧著純粹的貪婪。
陳道平收斂了笑意,神識放出去。
六十萬丈的覆蓋範圍,在這片絕地被壓縮到了方圓三百里。
而在元寶盯著的那個方向,是那四頭荒甲鱗骨獸最初衝出來的方位。
他的神識捕捉到了一縷極為微弱的波動。
草木靈氣。
在這種遍地煞氣、寸草不生的暗紅色地獄裡,出現了草木靈氣。
極其精純,極其古老。
陳道平眼神驟然一凝。
他沒有急著過去,兩個多時辰的惡戰剛打完。
真元雖然在恢復,但遠沒到巔峰狀態。
這片絕地處處透著古怪,上來就送四頭化神後期的上古異種當見面禮。
誰知道後面還藏著什麼要人命的東西。
但那縷草木靈氣的品質極高。
「走,過去看看。」
陳道平施展《龜息藏神術》,將全身氣息壓到了極限。
元寶叼著啃了一半的獸腿跟在後面,小短腿倒騰得飛快,像只搖搖晃晃的暗金色撥浪鼓。
順著荒甲鱗骨獸衝出來的方向,反向潛行了大約百餘里。
煞氣越來越濃。
地面的紅色岩層開始出現大片龜裂紋路,其間嵌有隱約可辨的古老符文。
陳道平在一道看不見的屏障前停下了腳步。
神識探過去,被彈了回來。
不是人為布置的禁制。
是天然地脈與煞氣交織而成的上古隱匿大陣。
利用了這片絕地本身的地勢和煞氣走向,將內部空間完美遮蔽。
如果不是元寶的尋寶天賦指了方向。
他這三百里的縮水神識,根本發現不了這裡有貓膩。
「有意思。」
陳道平蹲下來,手指抵住地面,青元劍種飛出。
化作一條游蛇般的蒼青色光點,貼著禁制表面遊走。
混元破法的神通配合他抽絲剝繭般的神識探查,一點點摸清了這道禁制的脈絡走向。
足足耗了大半個時辰。
一個勉強容人通過的豁口被他熔了出來。
過程中沒有觸發任何反噬,禁制的其餘部分依舊完好。
陳道平收回青元劍種,側身跨進了豁口。
然後他愣住了。
一股濃郁得過分的藥香迎面撲來。
那股清新到透骨的草木靈氣湧入經脈的剎那。
正在緩慢恢復的真元猛地往上竄了一截,消耗掉的部分肉眼可見地回填了半成。
不是錯覺。
空氣中的靈氣濃度高到了離譜的程度,已經凝結成了五彩色的細密露珠,掛在草葉上。
他面前是一座藥園。
占地百畝上下的上古隱秘藥園。
有人工修葺過的青石藥畦,有已經乾涸了一半但仍在運轉的引靈陣紋。
有豎在藥園邊緣、刻滿蟲篆古文的靈木界樁。
外界修仙者殺紅眼才能搶到一株的四階萬年靈藥。
就那麼一叢叢、一簇簇地長在藥畦里。
金靈芝,紫雲參,赤地龍鬚,碧落天蓮……
少說上百株。
跟雜草似的。
陳道平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滿地的四階靈藥,落在了藥園正中心。
那裡有一口水井大小的靈泉眼,泉水清澈見底卻泛著淡淡的七彩流光。
泉眼周圍的方寸之地,紮根著十株靈藥。
每一株都有成人手臂高。
枝幹透明如玉,葉片上流轉著大道法則的光影。
果實圓潤飽滿,表面天然生有極其清晰的雷紋與火紋,散發著柔和卻刺目的霞光。
五階靈藥。
十株。
陳道平的手抖了一下。
這十株五階靈藥,正是他所需要用來衝擊化神後期的天材地寶。
「發財了。」
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輕,更啞。
手指已經在儲物戒里摸出了提前準備好的特製保鮮玉盒。
一步邁出去。
第二步。
第三步剛要落地的時候,他的神識在靈泉泥潭底部,捕捉到了一個極其細微的異常。
腳懸在半空,沒有落下來。
靈泉的水很淺,也很清澈。
泉底鋪著一層混著靈泥的碎石。
而在最中間那株品相最好的五階靈藥根莖處。
有一隻手。
慘白色的,沒有一絲血肉附著的白骨手掌,五根指骨死死扣住靈藥的根莖。
像是已經在這個姿勢下維持了不知多少萬年。
手腕以下埋在靈泥里,看不出連著什麼。
陳道平只覺脊背一陣發涼。
他的神識在那隻白骨手掌的指骨縫隙間,捕捉到了一縷正在向上攀爬的氣息。
極其微弱。
極其詭異。
紫黑色的,像蛇一樣沿著靈泉水紋往上蠕動的魔氣。
元寶嘴裡的獸腿掉在了地上。
它的尋寶天賦感應到了寶貝,但它的求生本能也在同一時間拉響了警報。
不由自主地往後縮,扁平的肚皮貼著地面,發出了一聲又低又短的嗚咽。
「呱……」
陳道平緩緩收回了邁出去的腳。
他盯著那隻白骨手掌,又盯著指縫間那縷若有若無的紫黑色魔氣。
腦子裡飛速盤算著各種可能性。
這座藥園的主人是誰?
那隻手的主人又是誰?
它為什麼會埋在靈泉底下,死死握著那株品相最好的五階靈藥?
最關鍵的是那縷魔氣,到底是殘留的死氣散逸。
還是什麼東西正在藉助靈藥的滋養,一點一點地甦醒過來?
他不敢賭。
但那十株五階靈藥的霞光,映在他瞳孔深處,燒得人心裡發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