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寶的嘴被陳道平死捂住,幾隻爪子本能地亂蹬了一下。
但下一瞬就僵硬了。
因為它也感知到了。
穹頂之上,那道橫貫整座仙墓的焦黑裂縫正在緩緩撕裂。
有什麼東西,從裂縫裡鑽了出來。
陳道平盯著觀測法陣的光幕,眼神猛地一凝。
金光。
一道純粹得幾乎凝成實質的太古金光,從穹頂裂縫中傾瀉而下。
金光之中,一尊萬丈虛影緩緩成形。
沒有五官,沒有面容,只有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
但它周身流淌的金光紋路,與仙墓外那座青銅陵墓表面的太古符文一模一樣。
那是太乙金仙生前布設的護墓陣靈。
這個念頭剛浮現在陳道平腦海中,他的後背就被冷汗徹底浸透了。
護墓陣靈懸浮在仙墓穹頂之下,散發的威壓如實質般碾壓而來。
陳道平的九層煉神寶塔在這股威壓的餘波下微微顫動。
它甚至還沒有朝這邊看。
陳道平只覺心驚肉跳。
他不敢有任何多餘的動作,連呼吸都停了。
而那頭方才還暴怒得將百丈焦土染黑的太古邪靈,直接就收縮回了泥潭之中。
黑霧瘋狂地向泥潭底部收縮,死氣像退潮一樣被抽回地底,連那對空洞的骨眼都消失不見。
方才還在為丟了仙草而發瘋的億年怪物,此刻拼了命地往泥潭裡鑽。
連死氣都不敢冒出一絲。
陳道平看著這一幕,頭皮發麻。
太古邪靈,實力匹敵真仙。
而它在這尊陣靈面前,跟耗子見了貓一樣。
那這個陣靈的實力……
陳道平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將所有心神收束到一個點上,瘋狂運轉《龜息藏神術》第九層。
神府表面最後一絲太古符文的微光徹底熄滅。
洞虛神府化作的那粒微塵,此刻與焦土地面上億萬粒灰塵毫無二致。
沒有靈氣波動,沒有空間漣漪。
那尊陣靈開始動了。
萬丈金色虛影緩緩轉動,那沒有五官的頭顱掃過仙墓的每一個角落。
金光所過之處,焦土龜裂,殘破石像化為齏粉。
連太古罡風都被它的餘威生壓得貼服在地面不敢上揚。
陳道平感覺到金光掃過自己所在的位置。
金光掠過。
沒有停頓。
陣靈沒有發現他。
陳道平嘴唇發白,但一動沒動,甚至沒有松出那口屏了許久的氣。
因為還沒結束。
陣靈巡視了整一圈。仙墓內部所有角落都被它的感知覆蓋了一遍。
太古邪靈縮在泥潭最深處裝死,陳道平藏在微塵中不存在。
巡視完畢。
陣靈那沒有面容的頭顱轉向了另一個方向。
那道被八尊真仙用百億生靈精血劈開的仙墓裂縫。
陳道平的目光隨之轉向法陣的另一側畫面。
仙墓裂縫外。
八尊真仙正聯手施法,試圖將那道裂縫進一步撐大。
八卦道袍老者雙手結印,指尖綻放的仙光灌入裂縫邊緣。
黑袍真仙與蛟龍真仙分列左右,以仙元交織成錨點固定裂縫,防止其自行癒合。
其餘五位真仙各施手段,一點一點地向裂縫灌注力量。
他們的動作極為謹慎,控制著仙元輸出在一個極低的範圍內。
顯然是在試探,上次血陣反噬的經驗告訴他們,動作太大會激活太乙大墓的陣法。
所以他們換了策略,用蠶食的方式,溫水煮青蛙。
可惜。
他們不知道裡面有一尊活的陣靈。
陣靈轉過身的瞬間,金光驟然凝聚。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蓄力,沒有法訣。
一道太古金光從陣靈指尖射出,穿過仙墓內部的一切阻礙,精準地從仙墓裂縫中劈了出去。
外界。
金光劈下的一瞬間,八尊真仙的仙元錨點全部崩碎。
陳道平看到了。
八卦道袍老者身前的護體仙光在金光面前如同紙糊一般,被一擊洞穿。
他整個人倒飛出去,嘴角溢出金色的血液。
黑袍真仙反應最快,但也只來得及將雙臂交叉擋在身前。
金光餘波將他的雙袖徹底焚毀,露出的皮膚上出現了一道深可見骨的灼痕。
其餘六位真仙同樣被波及,程度不一,但無一倖免。
陳道平看著觀測法陣上八尊真仙吐血狼狽退避的畫面。
痛快。
太他媽痛快了。
這群逼迫千萬生靈互相屠戮,強迫渡劫修士送死的真仙,此刻和被人抽了一巴掌的狗沒什麼區別。
但這份痛快只持續了一瞬。
陳道平立刻將情緒壓下。
因為他很清楚能輕鬆抽飛八尊真仙的陣靈,碾死他比碾死一隻螞蟻還輕鬆。
陣靈做完這一切後,金色虛影緩緩黯淡。
它的巡視結束了。
外敵被驅離,內部無異常。
萬丈虛影重新縮回穹頂裂縫,金光一點一點地收斂。
最終,徹底沉寂。
陳道平依然沒有動。
他保持著微塵的狀態,一根手指都沒有抬起。
十息、百息、三百息……
確認陣靈徹底沉眠之後,陳道平才緩緩鬆開了捂住元寶的那隻手。
元寶嘴上出現了五個清晰的指印。
它委屈地張了張嘴,但一點聲音都沒敢發出來。
陳道平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衣服全濕了。
從領口一直濕到腳底,全是冷汗。
他在識海中飛速復盤剛才的一切。
太乙陣靈,太乙金仙留下的護墓之物。
威壓遠超真仙層次,一指之力就能重創八尊真仙的聯手。
而它是被外界真仙擴張裂縫的動作驚醒的。
外敵入侵觸發了它的巡視。
也就是說,只要沒有外力刺激,這東西就會一直睡著。
陳道平的大腦在極速運轉。
陣靈的巡視沒有發現他。
這意味著洞虛神府在龜息藏神術加持下化作的微塵,瞞過了陣靈的感知。
能騙過真仙級別感知的東西,果然也能騙過陣靈的感知。
前提是,他不主動暴露任何氣息。
一絲都不行。
陳道平的目光重新落向觀測法陣。
仙墓裂縫外,八尊真仙狼狽地穩住身形,各自運功療傷。
黑袍真仙臉色鐵青,盯著那道裂縫。
八卦道袍老者擦去嘴角的金血,沉聲道:「不是被動反噬,是主動攻擊。」
蛟龍真仙:「裡面有東西活著?」
「陣靈。」八卦道袍老者的聲音沉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太乙金仙的護墓陣靈,它還沒死。」
黑袍真仙沉默了片刻:「那之前那四十個渡劫期進去的時候,為什麼沒有觸發?」
「他們是從裂縫進入,不是在試圖擴大裂縫。」八卦道袍老者搖頭。
「陣靈的職責是守護仙墓的完整性。進入的人對它而言只是螻蟻,不值得它甦醒。」
「但我們在試圖破壞仙墓結構,這才觸發了它。」
陳道平將這段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他的嘴角微微抽搐。
螻蟻。
渡劫期的強者,在太乙陣靈眼中只是螻蟻。
陳道平深吸一口氣,將雜念徹底排空。
外面的八尊真仙短時間內不敢再動仙墓裂縫。
陣靈已經沉眠,太古邪靈縮在泥潭底部不敢冒頭。
仙墓里目前最安全的存在,就是他陳道平。
但這份安全能持續多久?
陳道平看著法陣畫面上那群療傷中的真仙。
這些傢伙不會善罷甘休。
他們會想別的辦法。
而每一次外力干擾,都可能再次喚醒陣靈。
到時候……
陳道平壓下思緒,決定暫時不動。
繼續苟。
死都要苟住。
他將觀測法陣的功率降到最低,只保留對外界的單向被動監測。
然後整個人靠在令牌光幕旁,閉目養神。
讓心神從極度緊繃中稍微緩解。
元寶無聲無息地湊過來,趴在他腳邊,兩隻前爪搭在他的靴子上。
陳道平沒有睜眼,也沒有趕它。
沉默持續了很久。
直到,觀測法陣上的畫面出現了細微的變化。
陣靈沉眠之後,仙墓內部的太古罡風重新活躍起來。
這本在預料之中。
但風向變了。
陳道平猛然睜開眼睛。
原本隨機肆虐的太古罡風,此刻正在改變路徑。
仙墓穹頂某處似乎塌陷了一塊,形成了一個新的氣流通道。
罡風順著這個通道傾瀉而下。
直直地朝著地面。
朝著他所在的位置。
陳道平臉色驟變,一把抓起腳邊的元寶。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