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道平藏在陰影里,盯著血海魔尊看了足足十息。
三十丈,就隔著三十丈。
一個活了不知多少萬萬年的頂尖道祖,如今半邊身子沒了。
胸口破著前後通透的窟窿,道祖本源從傷口往外散,攔都攔不住。
換了別人,八成已經衝上去了。
陳道平卻把腳釘在原地。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這老東西能在界海橫行這麼多年,手裡沒幾張保命的底牌?
鬼才信。
剛才那座血煞大陣就是明證,都傷成這副德行了,還有餘力布下足以重創道祖的殺陣。
誰敢小看這種老怪物,誰死。
何況他自己也沒好到哪裡去。
趁血神子搜索的時候,他躲在地縫裡運功,好歹恢復了些仙元。
可肉身的傷勢還沒有完全恢復,青元劍種上的裂紋也沒消。
真要衝過去跟老魔頭拼消耗,吃虧的恐怕是他。
得讓血海魔尊連拼命的機會都撈不著。
不給他說話的機會,不給他求饒的機會,更不能讓他拉人同歸於盡。
陳道平將接下來戰鬥可能出現的情況在心中過了三遍,才催動識海中的十四層煉神寶塔。
十四層煉神寶塔輕輕一震,一縷神識從中分出,沿著地面往左側飄去。
陳道平本體仍留在陰影里,斂住氣息。
那縷神識繞過碎石,鑽進另一根斷裂的石柱後方,故意泄出了一點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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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泄出一點,隨即收住。
血海魔尊那具殘軀從石柱下彈起,獨眼尚未睜開,嘴裡已噴出一道殷紅髮黑的血芒。
細細的一線,破空時連聲響都沒留下。
陳道平才捕捉到那道血芒,斷柱便被貫穿,齊腰粗的柱身從中崩碎,石粉灑了滿地。
「藏頭露尾的鼠輩!給本尊死!」
血海魔尊的吼聲在廢墟里響起。
陳道平看得後頸發涼。
好傢夥,還真藏著這麼一手!
剛才搜了半個時辰,連最後那點精血都快榨乾了,居然還留有餘力催動這道血芒。
虧得沒直接摸過去。
他如今這副傷軀,可經不起老魔頭再捅個窟窿。
石粉落盡,柱後空空蕩蕩。
沒有血,沒有殘肢,連片衣角都找不著。
血海魔尊睜開獨眼,原本就灰敗的半張臉又癟了下去。
那縷神識已被血芒磨滅,斷柱後卻連半點活人的氣息都沒留下。
有人拿神識釣他!
偏偏他把準備的保命殺招用掉了,體內仙元尚未接續上來。
「不……」
才吐出半聲,灰色時間法則之力便從側後方壓了過來。
陳道平沒等他轉身。
八重時間法則領域鋪開,萬里廢墟盡數落入其中。
揚起的石粉遲遲不落,四下飛濺的碎石懸在半空,連血海魔尊嘴邊那縷血氣都被拖成了細長的一線。
他使勁扭動脖子,頸側筋肉繃得快要斷開,好不容易才看清三十丈外的人。
那張年輕面孔,他見過。
失落之淵外,硬扛他與龍庭祖帝聯手的半步道祖!
「是你,這小輩……」
聲音拖得又長又怪,舌頭都不聽使喚。
血海魔尊獨眼越睜越大。
一個半步道祖,怎麼活著闖到了第五層?
不對!
他的·法則領域是八重時間法則領域。
失落之淵交手時,這小子還只有七重時間法則領域,修為也沒到道祖。
才隔了多久,竟讓他跨過了這道門檻!
「你竟還沒死!」
陳道平沒回話,連嘴皮子都懶得動。
跟血海魔尊廢話,等他回過這口氣再來拼命?
《青帝長生功》運轉,蒼青色仙元湧向右掌。
青元劍種落入手中,劍身上縱橫的裂紋刺得他眼皮直跳。
這柄青元劍種,在與神魔虛影大戰之時,就已經受損嚴重。
再折騰狠了,老魔頭沒死,青元劍種就先斷了。
他壓住仙元的沖勢,將劍身勉強穩住,再把時間法則之力與蒼青色仙元一併收攏,凝在劍尖。
時間一劍!
灰色劍光貼著地面掠過,直取血海魔尊的頭顱。
血海魔尊被八重時間法則領域壓制,動彈不得,更躲不開迎面斬來的灰色劍光。
但頂尖道祖就是頂尖道祖。
哪怕被八重時間法則領域鎮壓,哪怕肉身殘破到了極限。
哪怕最後的底牌已經被騙出來了,這老東西在生死關頭,依然做出了選擇。
灰色劍光臨頭,血海魔尊直接捨棄了肉身。
一枚殷紅色道祖元嬰從天靈蓋衝出,個頭比正常元嬰小了一大圈,面容枯槁,周身血光稀薄。
元嬰懷裡抱著一隻拳頭大小的暗紅圓盂,盂口血光垂下,護住了它的身形。
一品仙器,修羅血化盂。
它催動修羅血化盂,借著肉身擋劍的空當,拼命向外遁去。
灰色劍光絞碎血海魔尊殘軀,陳道平手腕也跟著一顫,青元劍種上的裂紋又長了一截。
「還想在老子眼皮子底下跑路?」
展開的八重時間法則領域向內收攏,萬里、千里、百里,層層灰光朝著血海魔尊元嬰壓去。
老魔頭還沒逃出多遠,八重時間法則領域已縮成百丈。
原本籠罩萬里廢墟的灰色時間法則之力,全擠在了這百丈之內。
血海魔尊元嬰撞上八重時間法則領域壁壘,護體血光凹下去一大塊,連人帶盂彈了回來。
它不肯停,換了個方向,頂著修羅血化盂往外撞。
時間法則領域壁壘只晃了晃。
血海魔尊被震得元嬰發顫,抱著修羅血化盂的兩條細胳膊都在抖,嘴裡卻還在尖叫。
「豎子敢爾!本尊哪怕神魂俱滅,也要拉你一起陪葬!」
血海魔尊元嬰鼓脹起來,稀薄的血光往腹內倒卷,殘存的道祖本源被強行擠在一處。
又要自爆!
陳道平眼皮跳了跳。
龍庭祖帝那場自爆,到現在還讓他渾身發疼。
識海中的十四層煉神寶塔早已蓄勢,血海魔尊元嬰腹內血光才聚攏。
堪比頂尖道祖的恐怖神識便傾瀉而出,化作密密麻麻的無形鎖鏈,纏住血海魔尊元嬰的四肢與頭顱。
血海魔尊慘叫著掙扎,催動自爆道祖本源的法訣隨之斷了。
腹內血光仍在衝撞,陳道平又將時間法則之力壓上去。
放慢道祖本源匯聚的速度,硬把那團將要失控的血光按了回去。
「不對……你的神識……怎麼會……」
血海魔尊元嬰發出了一聲走調的慘叫。
他能感受到那股神識的恐怖程度。
那根本不是一個剛剛突破道祖之境的小輩該有的神識,那已經達到了頂尖道祖的層次!
陳道平沒給他繼續叫喊的工夫。
左拳收在腰間,道祖級氣血與仙元在拳面上匯聚成一團蒼青色的光芒。
青帝拳!
一拳砸上修羅血化盂。
失去主人持續灌注仙元,圓盂外的血光只剩薄薄一層。
拳鋒落下,光罩便凹陷破碎,餘力貫入盂身,將裡面的元嬰震得裂開。
陳道平拳面也裂了口子,鮮血順著手背往下淌。
圓盂咔嚓作響,在先前惡戰中留下的損傷處崩出裂縫,最後與道祖元嬰一併碎落。
七八塊元嬰殘片跌在地上,還在朝彼此挪動。
其中一塊翻過來,露出血海魔尊半張小臉,嘴唇開合,已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陳道平瞧得頭皮發麻。
到了這份上還不肯死!
換了別人,打碎肉身元嬰,興許就該彎腰撿東西了。
他卻往後退了些,將百丈時間法則領域牢牢維持住。
這些修血道的老東西,哪能按常理來算。
元嬰碎了還能往一塊湊,地上那些血肉里,誰敢說沒藏著分魂?
漏掉一滴血,讓他躲過今天,往後閉關都得惦記著這條毒蛇。
得清理乾淨。
陳道平雙手掐訣,催動《青帝長生功》中的乙木神雷。
蒼青色雷光劈在那塊露出面孔的元嬰殘片上。
血海魔尊張嘴欲叫,半張臉連同元嬰碎片被劈成血霧,又被後續雷光燒盡。
餘下幾塊殘片四散掙動,也沒能逃出百丈囚牢。
陳道平逐塊劈過去,連碎盂底下都沒放過。
待元嬰殘片盡數消失,雷霆便轉向地上的肉身殘骸。
焦臭氣味從坑裡冒出來。
血肉化灰,散落在石縫裡的血跡滋滋作響,藏在其中的血煞之氣剛往外鑽,就迎頭撞上雷光。
乙木神雷對這些陰邪血煞頗有克制,省了他不少力氣。
陳道平卻不敢省這點工夫。
先前那數萬血神子可是把附近搜了個遍。
老魔頭收回去多少,有沒有趁機留下幾隻,隔著石縫可數不清。
他將神識向外鋪開,把雷霆也引向四周。
斷柱底下,石板縫中,方才血神子逗留過的角落,都被雷光翻了一遍。
體內仙元所剩不多,鋪不開太大的陣勢,他就一處一處清理。
每劈淨一片地方,神識便貼地查過,再換下一處。
足足折騰了半個時辰。
方圓萬丈的地面被雷霆反覆劈碎,碎石滾進坑底。
血煞氣息也越來越少,最後連燒灼血氣的滋滋聲都聽不見了。
陳道平仍沒收手。
十四層煉神寶塔轉動,他把神識探入碎石下方,沿著裂開的石壁往裡查,來回查了三遍。
沒有活物氣息,也沒尋到殘魂。
至於老魔頭在界海外頭還留沒留別的後手,他眼下查不到。
但凡今日進了這片廢墟的血肉神魂,一點都別想剩下。
手印散去,最後幾道雷光也落進坑裡。
方圓萬丈已成了深達千丈的大坑,坑底石壁燒得發黑髮亮,連原先那些斷柱都找不著了。
陳道平一屁股坐在坑邊,大口喘氣。
好不容易攢回來的仙元又見了底,手臂酸得抬不起來。
剛才出拳時崩裂的傷口還沒長好,血順著指尖往石頭上滴。
他低頭看了一眼坑底那片焦黑的廢墟,取出一枚仙丹丟進嘴裡嚼了嚼,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老東西,老子防你復活防了半個時辰,這待遇算對得起你頂尖道祖的排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