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耕作為誰?
趙犰回到房間。
天色已黑,他索性躺在床上,閉上雙眼。
片刻,他睜開眼。
頭頂雲朵悠悠,身下草坪芬芳。
他與周劍夜正待在不入凡旁側的一片草坪上。
此地空曠無人,卻十分開闊,略帶平緩的坡度,宜於仰躺望天。
這是趙仇前些日子尋見的地方,他已在此徘徊數次。
視野遼闊,即便什麼都不做,只要躺在這兒,趙仇也覺得身心舒坦。
一旁的周劍夜亦是如此。
她枕著自己一隻胳膊,側臥在草地上,隨著微風,在此處沉沉睡去。
甚至發出了輕鼾。
聲音不大,有點像某些幼小生物打呼嚕的聲響。
其實周劍夜的年紀應與趙犰穿越前相仿,只因她成就開門之境的時日甚早,身體維持在最佳狀態,外表反而顯得略有些年輕。
單從外貌看,確實瞧不出這姑娘是開門期的修士,甚至透出幾分純良無害。
眼看周劍夜睡得正熟,趙犰卻不得不喚醒她,心頭不禁掠過一絲愧疚。
於是他下意識伸出手,朝周劍夜的鼻子探去。
想捏住她的鼻尖。
手還未觸到,周劍夜便猛然睜眼,低喝一聲,啪地攥住了趙犰的手腕。
趙犰:「哎、哎,疼疼疼。」
周劍夜愣愣瞪了趙犰一瞬,這才徹底清醒,鬆開手,很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兄弟,對不住啊,我剛才感覺好像有人趁我睡著偷襲,許是感錯了。」
趙犰:「————大概是錯了吧。」
幸虧這段時日趙仇道行有所精進,筋骨也比以往結實不少。
若是最初未曾修行時,被這麼一握,手腕恐怕當場就得折斷。
周劍夜又在草地上醒了醒神,這才側頭看向趙犰:「兄弟,是有什麼事嗎?我看你臉色稍有些不對。」
「一會兒我得去拜訪朱雙六。」
「那位稷山公的修者啊。」
周劍夜腦海中又浮現那中年人的面容。
總覺得這些日子趙仇常去找這人。
趙仇說到這兒頓了頓,接著道:「不過這次去拜訪那位,說不定會起些衝突。」
一聽這話,周劍夜反而精神一振:「兄弟,你先找他莫非就是去摸底細的?早就想跟他較量一番了吧!」
趙犰:「————"
相處久了,周劍夜血脈里那股好鬥的性子果然藏不住了。
「倒不是為這個————」趙犰低聲嘟囔,也不知如何解釋。
周劍夜卻拍拍胸口,示意趙仇若沒想清楚也不必勉強:「啥也別說了,兄弟。我早就想領教領教這稷山公的本事了。」
趙犰:「————也不一定真會動手。」
趙犰終於放棄。
且到時再看吧。
「道友,又見面了!」
朱雙六樂呵呵地望著趙犰。
這已是趙仇數次前來拜訪他了。
趙犰立於桌旁,朝朱雙六微微頷首。
朱雙六也下意識地瞥向一旁的周劍夜。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周劍夜今日的眼神里,隱隱帶著幾分「籌劃」的意味。
對這位時常來訪的「趙先生」,朱雙六其實倒也樂得自在。
畢竟趙犰每次登門,多半都會留下些錢票予他。
朱雙六之所以在城中耕作,本也是為了掙些通寶。
道行再高,錢財亦是不可或缺之物。
畢竟,並非人人皆是財成山的修士。
趙犰接過朱雙六遞上的茶水,啜飲一口,目光環視周遭。
忽而開口問道:「道友,你那位小徒弟何在?」
朱雙六顯然沒料到趙仇竟會問及自己的小徒弟,他略帶困惑地瞥了趙犯兩眼。
雖不明趙仇意圖,朱雙六仍是朝屋內招了招手:「根兒,過來。」
身後小屋的門輕輕推開,孩子探出頭來,不解地望著師父。
「師傅?」
朱雙六朝孩子方向又招了招手,孩子這才慢步走到他跟前。
「上次你撞到這位道友,還不快再道個歉?」
小孩抬頭仔細端詳趙仇,仿佛努力回想著何時見過此人。
扭捏片刻,他才低聲說:「對不起。」
「我這次見他倒不是因為這個。」趙仇搖頭。
「哦?」
朱雙六面露疑色。
他著實想不通趙仇究竟何意,索性直言:「道友,有話不妨直說,遮遮掩掩反而不美。」
趙犰點頭道:「我途中曾聞,稷山公不願廣法於世間,卻不明所以。稷山公本是耕作之道,按理應更貼近天下蒼生才是。為何稷山公竟是這般?」
此言一出,朱雙六原本爽朗的笑容頓時僵住。
一旁正無聊踢著石子的小孩忽然抬起頭,驚訝地望向趙犰。
朱雙六笑容漸漸收斂,目光緊緊鎖住趙仇。
「道友當真?要與我論此道?」
「當真。」
趙犰道:「此事我確實不知,特來請教。」
朱雙六神色明顯繃不住了。
看似惱怒,又似氣極反笑。
「好好好。道友若真不知,我便與你細說,為何我稷山公如此。」
朱雙六頓了頓,娓娓道來稷山公開山祖師的往事。
趙犰凝神傾聽。
他聽到開山祖師赴西洲救人,遭人背叛修為盡損,終由不入凡城主鎮壓西洲。
趙仇將這些話一一記下。
朱雙六憤慨講畢,問道:「道友,這下可明白了?」
「明白了。」趙仇點頭。
隨即趙仇忽地轉向旁邊的孩子:「你是怎麼想的?」
原本旁聽的小孩被問得一愣,伸手指了指自己鼻尖:「我?」
朱雙六臉色徹底沉了下來:「道友!你這是上門砸場子的吧?」
「並非如此。」趙猶擺手,「我只是覺得你這徒弟,或許另有想法。」
趙仇還想再問孩子之意,朱雙六卻已按捺不住。
他猛然抬手,背後驟然生出兩根藤蔓,直朝趙犰與周劍夜纏去。
周劍夜見狀精神一振。
她哈哈一笑,伸手便攥住藤蔓。
二者一較勁,藤條竟被周劍夜硬生生壓退。
朱雙六臉上掠過一絲訝異:「開門武修?」
「嘿嘿!」周劍夜沒有正面回應,只是咧著嘴傻笑。
「道友!你竟帶一位開門武修前來,果真是來砸場子的啊!」
朱雙六瞪圓了雙眼,怒視著趙犰。
趙仇無奈地聳了聳肩:「我當真沒這意思。」
話雖如此,趙仇此行的確存了「砸場子」的打算。
他此番入夢,主要目的並非說服真正的朱雙六「放棄祖訓」,而是要探明朱雙六堅守古訓的真實緣由。
若是把酒言歡、細語商談,朱雙六多半會打個哈哈,將話題敷衍過去。
這可行不通。
鐵錘大師說要尋「真我」,那就必須觸及真心。
趙仇其實並不清楚該如何破除心魔,光靠言語交鋒又有幾分成效也未可知。
索性便直截了當地問。
大不了問完之後,自己一頭撞死在樹藤上。
第一次萬缺炸毀餐廳時,自己就被炸回了上一個存檔點。
第二次面見萬缺時,自己昏厥過去,又強行退回了上一個存檔點。
再加上最初他偷吃仙丹,每一次死亡都會沖回上一個存檔點。
倘若這場夢以他的「身死」告終,那麼無論夢中發生何事,都不會被記錄。
可現實那邊的「朱雙六」卻不一樣。
那裡一旦走錯一步,便再無重來的機會。
於是趙執趁周劍夜牽制住朱雙六,再次開口道:「朱前輩,但我認為還是該讓那孩子好好同您說一說。師徒一脈相承,有些話終歸得攤開來講才好。」
「好好好————」
朱雙六冷冷一哼:「看來今日若不動點真格的,兩位是真要騎到我稷山公一門的頭上了!」
話音未落。
趙犰忽然看見,朱雙六手中結出一個奇特的手印。
他將左手平平攤開,隨後以右手食指抵住左手掌心,猶如將種子按入泥土,這動作筆直而規整,蘊著一股沉渾的力道!
一見這手勢,周劍夜臉色驟變:「哇!本命神通!」
本命神通!
開門之後方能掌握的頂級法門!
不是,你這麼急切嗎?連這等手段都用出來了?
周劍夜立刻鬆開手,方才伸來的兩條藤蔓撤回,揮出一拳便朝朱雙六方向直衝而去,試圖截斷他的本命神通。
但這姑娘的動作終究慢了一瞬。
「耕四季流轉。」
隨著朱雙六話音落下。
趙犰只覺自己與朱雙六之間的距離驟然被拉開!
原本二人還面對面隔桌相對,下一刻,朱雙六竟在他眼前飛速縮小,連身影都拖成細長的線,遙遙遠去。
同時一股猛烈的推搡感自胸口襲來,他整個人竟被向後推得飛起!
趙仇急忙調動息,在空中竭力穩住身形,才免於落地時摔得粉碎。
即便如此,他仍踉蹌著在地面翻滾了兩圈。
最終他張開雙臂,竭力調整平衡,才搖搖晃晃站穩在原地。
趙犰眨了眨眼,舉目遠眺。
周遭不知何時已化作一片金燦燦的麥海。
遠處夕陽仿佛正緩緩西沉,茂密的麥子已長到他腰間。
溫和而清爽的風拂過,整片麥田隨風起伏,如波蕩漾。
趙犰凝神望去,眼前仿佛是一片金色的海洋。
璀璨奪目。
他輕輕吸了吸鼻子。
「好香的麥子!」
四周瀰漫著濃郁的麥香,那氣息仿佛只需一嗅,便能勾起腹中饞蟲。
就在趙仇低語出聲的剎那,天空中忽然傳來朱雙六的聲音:「麥為秋收,自然香。」
趙犰抬頭,只見朱雙六正乘著夕陽餘暉,自空中緩緩落下。
暖光照亮他半邊臉頰,映出一抹淺金,另一側卻籠罩在淡淡的陰影里。
趙犰眨了眨眼:「道友要殺我嗎?」
「————我是修耕地的,又不是修殺人的。」朱雙六無奈地翻了個白眼。
趙犰仔細端詳朱雙六的面容,發覺他臉上先前那股怒氣已然消散。
反而顯得十分平靜。
「陪我在這田野里走一走吧。」
趙仇帶著幾分困惑看向朱雙六。
此刻的朱雙六,與方才那個怒氣沖沖的稷山公判若兩人。
他披著蓑衣,手持鎬頭,立在麥田中央,趙犰竟恍惚從他身上瞧見了幾分趙八斤的影子。
這念頭只在心中輕輕一轉,他便沒再多問,只默默跟在朱雙六身後,隨他前行。
兩人沿著麥田間的小徑緩緩走去,微風拂過,麥浪如海。
「周劍夜呢?」
「她在夏天那邊,我放了幾顆西瓜陪她過招。」朱雙六道,「她沒帶劍,開不了本命神通,破不了我這片耕地。」
失了劍,對周劍夜而言確是大有影響。
又走了一段,趙猶忽然開口:「我覺著這田裡少了點什麼。」
「你覺得少了什麼?」
朱雙六回過頭來,望向趙仇。
「牛,和農人。」趙猶道,「景色雖壯闊,少了這兩樣,終究缺了些生氣。」
「或許你說得對。」朱雙六並未動氣,反而點了點頭,「但我的田裡,是不會有的。」
「為什麼?」
趙犰追問:「朱前輩,果真是祖宗之法不可違麼?稷山公修的是耕種之道,本是天下大道,如今卻淪落至廣九流末位。我實在不明白,單說什麼種子不可下傳,或是開山祖師的舊事,絕不該是稷山公落到如此境地的緣由啊!」
朱雙六沉默了。
「你真想聽?」
「真想聽。」
「聽了,或許會惹一身麻煩。」
「我曾尋過一個算命先生,他說我名中帶凶,一生少不了麻煩。」
「算命的啊。」朱雙六搖頭苦笑,「稷山公這般————或許也是命吧。」
趙犰眨了眨眼。
「啊?」
「很不解?」
「不解。」
「那我換個故事講給你聽。」朱雙六道,「你還記得我之前說的開山祖的故事吧。」
「記得。」
「當初開山祖師發現西洲是塊寶地,自信憑其本事,能將整片大洲納為耕地,藉此登上方化之境,窺見天地造化。」
趙犰眼神微動。
這故事不一樣了!
方才朱雙六說的是,開山祖見西洲百姓食不果腹,才將本領傳授出去。
可照他現在這般講述,開山祖的形象簡直天翻地覆!
見趙犰一臉愕然,朱雙六臉上掠過一絲近乎得逞的笑意,隨即繼續說道:「每一位稷山公所能掌管的土地皆有定數,僅憑一人之力,絕無可能耕遍天下。於是開山祖便想出一計:他將一種特殊的種子分予眾人,告知西洲百姓,此種能令天下蒼生得飽足,藉此招攬了不少門徒。
「他指望這些門徒能代他將農作廣布天下,若一切順利,他便能不費吹灰之力,借種子暫時奪取門徒所耕之地的權柄,從而達成「天下為耕」之願。」
「所以後來————是不入凡城主察覺開山祖所為,才前來阻止他?」
趙仇終究沒能忍住,問了出來。
朱雙六瞥了他一眼:「西洲幅員遼闊,不僅是稷山公修行的好去處,對城主的天命昭而言更是塊寶地。那時城主以合謀為餌欺瞞開山祖,開山祖未能看透對方心思,應下了。
「結果城主施展天命歸心之能,將開山祖門下弟子盡數收歸天命,原本的助力頃刻化作敵人,開山祖這才痛下殺手。」
說到此處,朱雙六笑著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命大,當時就在城主身側,開山祖見了城主便紅了眼,壓根沒顧上我,這才僥倖撿回一條命啊!」
趙仇張了張嘴,欲言又止許久,終是一句話也沒能說出。
事情的發展全然出乎趙仇的預料,可細細想來,又確在情理之中。
「沒想到吧?」朱雙六扯著嘴角,笑望著趙仇。
「沒想到——————我原以為,執掌耕種之道的開山祖,總不該是這般模樣。」
「為何不該是?」朱雙六道,「道友總說,耕作是為讓人吃飽飯,開山祖的初衷也確是如此,但這與他追求道行並無衝突。」
趙犰點了點頭。
朱雙六這話說得在理。
「所以稷山公落到如今境地,也是受此事牽連?」
「正是。」
朱雙六道:「西洲事變時,文載道那位大修士尚未劃定上九流與廣九流之位。原本按既定安排,稷山公該位列上九流曲中人」之位;此事之後,稷山公失去了角逐資格,自然便落到了廣九流中。」
「————可城主仍不滿意?」趙猶順著他的話問道。
「是。城主依舊不滿。稷山公的修士最易尋得,根基也最廣。若放任其壯大,恐怕會令其把持廣九流之首。」
朱雙六略作停頓,方繼續道:「因此城主需要一位稷山公的代言之人,宣揚稷山公秘法不傳」之名,實為削弱稷山公的根基。大抵下一次排位之時,稷山公的位置便會被情若深」一道擠出廣九流了吧。」
言至此處,朱雙六難得露出一絲苦笑:「開山祖臨終前方才醒悟,稷山公在某種意義上,實是天命昭最大的敵手。天命昭的修行在於定天命。既要定自身天命,亦要定天下眾生之天命!然若天下操持耕作、負有天命之人皆能修行道法、擁有本領,最終又豈會甘願一生沉淪于田地之間?怕是難啊。」
言至於此,朱雙六終於停下腳步。
他們走了很久,甚至就連遠處的夕陽都開始慢慢向下垂落。
朱雙六緊盯著趙犰:「我的事情已經講完了,現在也該道友講一講自己的事了。道友今日跑來這裡尋我,究竟是為了什麼?莫不是城主還想考量考量?我是否別有二心?」
「我不是城主的人。」趙猶道:「我只是單純對你那個徒弟感興趣。」
「道友,我不會窺心術,但我覺得你在撒謊。」朱雙六笑道:「你這兩日就急匆匆找我,最後又問我這事,他又把話扯到我徒弟身上————我徒弟和上一代恩怨無關。我不希望你提他。」
趙犰嘴角微微抽了抽。
好像在朱雙六看來,自己這行為確確實實很像是另有所圖。
只不過如今這幾句話,也是讓趙仇明白了朱雙六的想法。
他心中對天下歸法這事究竟有幾分念想,趙仇其實說不準。
但他絕對不像是現實當中那心魔一般。
如此就夠了。
於是趙犰拿出來了一直隨身攜帶的核桃。
「朱前輩,我說這話你可能確實不信,不過你們二位師徒和諧,於我來說,倒是好事。」
說完這話,趙仇直接一張嘴,把冰核桃扔到了自己的嘴裡。
他喉嚨一吞,咽下了核桃。
緊接著,在朱雙六驚訝的目光當中,趙仇頓時就變成了一塊冰雕。
凍在了原地。
趙犰睜開眼。
他入夢沒用多長時間,以至於外面的天色還是暗著的。
正好。
趙仇起了身,快步朝著「朱雙六」的田地方向行去。
希望自己這些消息能幫到朱雙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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