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苦根
趙犰急匆匆朝目的地奔去,才剛邁出幾步,卻又匆匆折返。
他破不開那層藤蔓。
思索片刻後,趙仇本打算去尋找六臂修羅,卻在返回途中遇見正從駐地迎面走來的徐禾與周桃二人。
兩位姑娘,一個手裡拎著些醬肉,另一個則提著一壺小酒,顯然都是從鎮口那邊過來0
此時駐地門口已聚集了一些商貿隊伍,多是來自附近村落兌換金元寶的;駐地里的工人們也都領了趙仇發放的銀元,雖買不起什麼貴重物品,但買些滿足口腹之慾的酒肉倒不算難事。
兩位姑娘看樣子正打算回去吃些夜宵,見到迎面走來的趙犰,都不由微微一怔。
徐禾剛欲開口,趙仇已搶先說道:「陪我再走一趟朱雙六那邊。」
兩個姑娘雖不清楚趙仇要做什麼,但見他態度堅決,便知他大概已想出些解決眼前麻煩的法子。
於是她們當即點頭,連東西都顧不上放回家中,就隨趙仇趕往目的地。
不多時,三人便抵達那座高聳的土坡前。
眼前仍是那道藤木纏繞而成的牆壁,且看起來比先前又厚重了幾分。
周桃拔出長劍,揉了揉手腕,隨後對準眼前的藤牆。
猛然揮劍!
儘管藤牆更為厚重,但在周桃這一擊之下,整面牆依舊未能抵擋。
瞬間就被周桃劈開一道缺口!
周劍夜的劍勢的確沉猛,力道十足。
見缺口已開,趙仇便舉步向里走去。
踏入之前,他回頭望向兩位姑娘:「你們先別進去了,萬一有什麼情況,還得靠你們通知駐地的人。」
徐禾點頭應下,周桃的眉頭卻明顯蹙了起來。
她顯然不願只在外等候。
可話未出口,已被姐姐輕輕按住。
這姑娘只得悶悶不樂地留在外面。
步入藤蔓圍攏的區域後,趙仇再次看見四周瀰漫的霧氣。
並不濃厚,只是淡淡地籠罩著整片農田。
正當趙仇依著記憶朝田地中央走去時,耳畔忽然傳來輕輕一聲:「咚。」
清脆作響,是木頭相叩的聲音。
那是木魚聲。
趙犰聽到這聲音後,周圍的霧氣似乎又散淡了些;他抬眼望去,只見不遠處那張桌子仍在,桌旁依舊坐著老人與中年男子。
而鐵錘大師則在旁席地而坐,不知從何處取出一隻木魚,握著木槌輕輕敲擊。
「咚————」
「咚————」
他仿佛入定一般。
鐵錘大師對趙猶的到來並無反應,但那邊的中年男子卻似聽見了背後的腳步聲。
他側首,半倚椅背,用眼角餘光瞥向趙犰:「這不是剛才那個泥小子嗎?怎麼大半夜的不睡覺忽然回來了?」
趙仇根本未理會那中年人,徑直將目光投向那瑟縮著身軀的老者:「你弄出來的這傢伙,哪有半分你師父的模樣。」
此言一出,老者頓時愣住,一旁的中年男子也瞬時擰緊了眉頭:「你這泥崽子胡扯什麼?什麼叫我不像他師父。我便是他師父!」
「你既是他師父,怎會認不得我?」
趙仇掃了眼中年男子,隨即再度望向老人:「根兒,那日你莽莽撞撞的,可是還一頭撞在我肚子上。」
老人聽得這話,終於緩緩抬起頭來。
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眸里,漸漸浮起一點微弱的光。
那段塵封已久、埋藏心底的記憶,隨著趙仇這一句話,緩緩甦醒了。
老人想起那個午後,他悄悄從師父的宅院溜出去,與鄰近宗門的幾個小道童一道,在深山裡爬樹、捉蟲、下河摸魚。
嬉鬧半途,才猛然記起功課未做,急忙忙轉身往宅子裡趕,卻在衝出時撞上了一位男子。
那是來訪的客人。這一撞,惹得師父十分不悅。
於是師父結結實實責打了他一頓。
這本是樁小事,早已隨歲月淡忘,沉入記憶的深處。
可今日,這一切竟又莫名地被回想起來。
望著趙執,記憶里的面容與眼前之人,漸漸重合在了一處。
正是那一日他撞到的人!
隨著老人眼神逐漸凝實,那中年男人的身影卻又恍惚了一瞬。
他猛地推開身旁的椅子,霍然站起,目光灼灼地盯向趙犰:「你就是那天的人?」
「你根本不知那天你師傅與我談過什麼吧。
,趙犰道:「可我知道,我記得一清二楚,所以眼前這個根本不是你師傅,不過是你心中生出的心魔罷了。
中年男人的臉色驟然陰沉下來,他邁開步子,一步步朝趙猶的方向逼近。
周圍的土壤中,根根樹藤破土而出,順著地面盤旋蜿蜒,粗壯的根莖迅速蔓延,密布四野。
趙犰清晰感到一股沉重的壓迫感,自那中年男人身上瀰漫而來。
中年男人所憑藉的是「朱雙六」殘留的道行,比起鐵錘大師這般僅餘舍利子的修者,「朱雙六」殘存的法門顯然更為完整,本領也更高几分。
然而,面對這般足以令尋常人昏厥的壓迫,趙猶的神色卻依舊未有半分變動。
他只是靜靜注視著逐漸逼近的中年人,開口說道:「那一日我曾與你師傅深談,許是你師傅在你面前向來嚴厲,你並不知曉他心中真正的念頭。今日我便告訴你,你這般臆想你師傅,實在是對他大不敬。他絕非這樣的人。」
「住口!你又懂得我什麼!」
中年人怒聲低喝,抬手朝趙犰一指,地面上盤繞的樹藤頓時如活物般竄起,直刺趙犰而去。
趙犰本能地欲要閃躲,可方才還平緩的木魚聲,驀地變得沉重起來。
「咚!」
隨著這一記木魚敲響,原本氣勢洶洶的樹藤竟生生僵在半空,中年男人也同時捂住頭顱,仿佛聽見了足以摧垮神智的巨響。
趙仇立即轉眼望向不遠處的老人。
此刻他更清楚地看見,老人的眼中浮起茫然與困惑,更染上了一層深深的、趙仇難以讀懂的複雜情緒。
心魔心魔,此刻真正與趙仇交鋒的,並非這中年人,而是根兒的心念。
鐵錘大師所修的佛門法術絕非虛設,如今趙執已撼動對方心緒,正是鐵錘大師法門見效之時!
趙仇見機已到,當即提高聲音喝道:「朱前輩身為稷山公道統,口中雖說不許稷山公廣傳法門,心中卻從未如此作想。他當年那般告誡你,只因稷山公一事涉入不凡爭鬥,你師傅護你心切,不願讓你捲入這場風波罷了!」
「我————」
一直沉默的老人,終於抬手按住了自己的額角:「我————」
中年男人的身形再度晃動起來,仿佛被刺中痛處,急得雙眼發紅,猛然扭頭看向老人「你在想什麼?他全是胡言!」
「我————」
鐵錘大師的木魚節奏未變,可每一聲敲擊卻越發沉重,猶如悶雷滾過!
「我————」
老人終於抬起頭來。
此刻,他那雙渾濁的眼眸中早已盈滿老淚。
聲音帶著顫抖,說道:「我知道啊————」
剎那間,原先立於原地的中年男人轟然炸作一團霧氣,向四面八方洶湧擴散。
整片田野上狂風驟起,將濃霧卷向四野八荒。
趙犰下意識舉起雙臂遮擋,仍被迷得睜不開眼。
直至木魚聲再度自他耳畔響起,他才重新睜開雙目。
這一次映入趙犰眼帘的,仍是那片荒蕪的田野。
然而天空卻已換了顏色。
整片天,化作一片血紅。
趙犰仰首望向天際。
隱約可見天邊似有幾道人影飄浮,大片虛幻如夢的光影沿天際流轉,綻出一片絢爛光華,卻又在頃刻之間消散無蹤。
宛如平波之上、水幕之中的一痕浮沫。
趙犰環顧了一眼周遭。
他總覺得此處透著一股莫名的熟悉。
凝視半晌,他才恍然驚覺。
這裡是不入凡。
卻並非他先前所見的、已成廢墟的不入凡。
而是實實在在、真真正正的不入凡!
四下不見鐵錘大師的身影,眼前這座破敗的院落,竟與趙仇記憶中所見的景象毫無二致。
地面之上,植物被掀得凌亂狼藉,原本齊整的耕地已遭蹂躪,一派不堪入目的淒涼。
忽然,趙仇察覺前方似有人影晃動,他募地抬頭望去。
只見不遠處的田埂邊,形貌已入中年的朱雙六正坐在一方石墩上,以手掩唇,咳出縷縷鮮血。
而他身側,一名面容英朗的壯年男子正攙扶著他。
趙仇望向那壯年男子的臉龐。
這一剎那,他心中已瞭然。
這才是外面那個「朱雙六」,也是真正朱雙六的「徒弟」。
根兒。
遠處二人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對站在此地的趙仇渾然不覺,連目光也未曾投來半分。
「師傅!田全毀了!田全毀了啊!」
根兒一邊輕拍朱雙六的背,一邊望向不遠處那片土地,眼中儘是痛惜之色。
這些田地,皆是師傅親手照料而成,他又怎能不心如刀絞?
然而朱雙六卻略顯不耐地用手肘輕推了他一下。
他捂住嘴,重重咳了兩聲,才氣息微弱地看向根兒:「根兒,你這些日子總不在城裡————是不是同外面那些人廝混在一處了?」
根兒聞言,臉上頓時浮出窘迫之色,言辭間也添了幾分閃躲:「師傅,這都什麼時候了?您怎麼還說這個!」
「近來恰是不入凡交戰之時,你竟勾結外人,豈不是背棄師門!」
朱雙六面目猙獰,朝著根兒的方向厲聲呵斥。
根兒聞言渾身一顫,仿佛終於按捺不住,胸中怒火騰然而起:「師父!都到什麼時候了!你還滿口不離不入凡!他們把稷山公逐出廣九流,令我等道法幾乎失傳,師父,你為何還要守著這裡?這地方哪還有半分值得眷戀!」
「那是祖訓!先輩曾有言:稷山公之道,不可輕傳!」
「可稷山公修的是耕種之術!種出的田地、收成的糧食,本該供養百姓!」
根兒心頭如被火燎,他轉過身,直面朱雙六,聲音陡然拔高,字字鏗鏘。
這一聲怒喊之後,朱雙六竟罕見地沉默下來。
他死死盯著根兒的雙眼,那目光如刀,反倒令根兒有些心慌。
許是平日壓抑太久,根兒終究還是張了口,終究將話說了出來。
「師父,」根兒臉上浮起一抹苦澀的笑,「我實在不明白,祖上為何定下那樣的規矩。可若真嚴守此規,師父當年又為何將我帶回?師父啊————我叫苦根!是那不入門外農田邊差點餓死的苦根啊!
「我爹娘皆因饑荒而亡,若不是師父,我也早已成了路旁枯骨。可師父啊————你若真只在意一身修為,當初又為何將那顆救命的果子遞給我?」
朱雙六仍舊不語,始終未發一言。
根兒————苦根輕輕搖頭,緩步走到朱雙六身側,伸手將他攙扶起來。
「師父,咱們離開這兒吧。既不幫不入凡,也不助外面那些人。找個安靜地方,重新開墾田地,好好耕種。」
朱雙六依舊沉默。
兩人相互扶持,踉蹌著朝田外走去,仿佛就要這樣漸漸走遠。
可一直站在後方注視的趙仇,卻忽然發覺朱雙六的神情模糊起來。
如同隔著一層朦朧的霧氣。
朱雙六抬起那隻未被攙扶的手,掌心對準苦根的頭頂。
一股強烈的炁息正在他掌中匯聚。
威勢逼人!
「喝!」
朱雙六驟然一喝,手掌猛地朝苦根頭頂拍落。
這突如其來的一擊,驚得正攙扶他的苦根渾身一僵。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鬆開了手,將朱雙六推了出去。
然而朱雙六卻似癲狂一般,踉蹌著再次執拗撲向苦根,仿佛真要就此取他性命!
苦根一時怔住,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神色。
末了,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輕輕一嘆,閉上了眼睛。
隨著苦根合眼,趙犰眼前的景象也徹底暗去。
這裡是苦根的回憶,趙仇看不見他未曾親歷的畫面。
須臾之間,籠罩視線的黑暗悄然褪去。
朱雙六靜靜躺在地面,氣息早已斷絕。
趙仇心中瞭然,此人分明是自行了斷性命。
他無從知曉不入凡覆滅前夕究竟發生了什麼,也不明白朱雙六為何如此決絕。
然而趙仇能看清的真相,身為局中人的苦根卻渾然不覺。
苦根渾身顫抖,望向地上再無生機的朱雙六,緩緩伸出雙手,腳步虛浮跟蹌,一點點挪向前去。
他似想觸碰師父的身軀,目光卻陡然瞥見指尖沾染的鮮血。
苦根再也支撐不住。
他頹然跪倒,繼而整個身子伏在了地上。
喉嚨中擠出無聲的嘶鳴,景象至此驟然中斷。
趙犰終於望見那位形神枯槁的老人。
從前總是笑呵呵的他,此刻癱坐在一段乾癟樹樁上,肩背佝僂,眼瞼低垂,眸中一片空茫。
在他身旁,一團霧氣托著一本書冊,靜靜懸浮半空。
書頁無風自動,流淌出縷縷墨色文字,如溪流般朝著老人奔涌而去。
趙犰目睹此物,心頭頓時升起猜測:
這恐怕就是引發心魔的根源。
他小心翼翼地朝書冊靠近,正欲伸手觸碰,指尖尚未觸及,一股沉重的威壓便從老人身上瀰漫開來。
趙仇迅疾縮回手。
冥冥中他感到,若貿然觸動此書,只怕會引發不測。
於是他保持著一段距離,試探般輕聲喚道:「苦根?」
「————是我殺了師父————」
老人喉間擠出含糊的低語,眉眼低垂,神思昏沉,周身仍繚繞著淡淡的黑氣。
趙犰張了張口,那句「不是你殺的」幾乎要脫口而出,卻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心魔之物,絕非一言可解。
他須得另尋他法。
該如何是好?
唉,沒想到在夢中折騰半天,還以為能徹底解決這夢魔,卻沒想到只不過是剝去了對方那一層外皮,把真正的內核露出來了。
可自己不會對付這內核啊!
怎麼辦?怎麼辦?
終歸不能前功盡棄吧!
趙犰心念急轉,忽而憶起朱雙六曾施展的本命神通。
那一片繁茂麥田,或許能喚醒此時的苦根。
可那是本命神通啊。
自己修為尚淺,單憑「神看戲」恐怕難以模仿。
罷了!顧不得那麼多,先試了再說!
這段時日趙犰已見過苦根數次,先前又親眼目睹過朱雙六的神通,以「神看戲」仿效稷山公之法,應當可行。
他抬手一抹臉龐,面具瞬間覆上。
隨即模仿著朱雙六的姿態,開始仿學。
隨著動作展開,趙仇忽覺體內息仿佛被什麼牽引,眨眼間便順著身軀流向腳下土地。
而此時的他並未真正運功。
宛如————
有一股外力在導引他的。
恍惚間,趙仇仿佛看見一道虛渺的影子立於這片土地之上。
那是個中年人。
與先前霧氣所凝之人截然不同。
此人眉目之間透著溫和。
這是————
朱雙六!
趙犰清晰地看見朱雙六回首瞥了自己一眼,緊接著,一片鬱鬱蔥蔥的麥苗以他腳下為中心,向著四周迅速蔓延生長。
轉瞬之間,便覆蓋了周遭土地。
雖遠不及當初朱雙六所展神通的規模,但當苦根望見這片麥田時,他那雙空洞的眼眸終於凝起一絲微光。
他抬起頭,目光落向那道搖曳的虛影。
「傻小子,竟被這玩意兒擾亂了心神,愚鈍。」
朱雙六伸手抓向那本被霧氣托舉的書冊,一把將其拽過。
麥田間清風拂過,苦根周身纏繞的黑漸漸消散。
他眼中,終於恢復了一絲清明。
朱雙六明顯還有很多話都想苦根說,可他的身影卻也隨著風滿滿消散。
他最終只是伸出手,曲成了個拳頭,對準了苦根的腦袋上敲了一下。
「都這麼老了。」
清風吹過,煙雲消散。
一聲木魚輕響掃空了周圍一切。
明月當空,皓星成河。
周圍那一大片農地又變回了原本的樣子,哪裡有任何被破壞的痕跡?
趙犰,鐵錘大師和苦根坐在苦根最常準備的那張小桌面前,鐵錘大師面前擺了個木魚,正在輕輕的敲著。
一切看上去安然祥和。
就好像剛才發生的一切都只不過是一場虛無縹緲的夢罷了。
不過他們仨人正中間卻放了一本書,其封面上用不入凡文字寫了《何處問心》四個大字,扉頁當中仍卷出絲絲霧氣,向外溢散。
「當真死了也不安生。」
鐵錘大師把木魚壓到了書上,書本再沒了任何動靜。
「大師————」
原本自稱朱雙六,實為苦根的老人面色還是略有些惆悵:「真是麻煩大師了。」
「既是鄰居如此做,也是應當的,不過貧僧倒不麻煩。倒不如看看道友————道友?道友?」
鐵錘大師和苦根同時側頭看向趙仇。
之間一身炁息耗盡的趙犰正歪著腦袋靠在椅子上。
早已呼呼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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